不过在去之前,他得先把不该带进军营的东西处理掉。手枪、弹匣、军用手电、还有那把军刀——这些东西在军营里如果被搜出来,别说当兵了,不当场把他当成间谍抓起来就算好的。
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蹲在一堵坍塌的砖墙后面。雪地里有一个现成的坑,不知道是动物刨的还是墙砖塌陷形成的。他把手枪拆成套筒、枪身、弹匣三部分,分别用从大衣上撕下来的碎布包好,塞进坑底,然后是弹匣,最后是手电和军刀。填土的时候,他用手掌把雪压实了,又捧了几把干雪撒在上面,直到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残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深吸一口气,出发。传单上印着简易地图,俄语标注,但图形符号是通用的。一个帐篷的标志旁边写着“призывной пункт”,下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残阳把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了方向,开始沿着街道走。左拐,直行两个街区,右拐进一条小巷,穿过一个废弃的集市,再左拐。。。。。。
七拐八拐之后,一扇铁灰色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口排着长队。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军人式的队列,而是松松垮垮的、像菜市场门口一样的人群。残阳站在队尾,往前望了望,大概有二三十号人,男女都有,年龄差距大得离谱,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眼神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最年长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了,佝偻着背,咳嗽声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在打火。
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狼狈的。一个穿着破洞毛衣的瘦高个,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左耳缺了一半,面无表情,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一个年轻的姑娘,不超过二十岁,金色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嘴唇抿成一条线。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残阳听到前面有人在用俄语和征兵处的士官交谈,语速很快,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轮到他了,一张表格从窗口递出来,还有一支快没墨水的圆珠笔。士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看了残阳一眼,问到:“姓名?”
“残阳。”
“国籍?”
“中国。”
士官的笔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倒霉蛋”。然后低下头继续填。
表格上的项目不算多:姓名、国籍、年龄、既往病史、是否有犯罪记录。残阳一项一项地填,在“既往病史”一栏写了“无”,在“犯罪记录”一栏写了“无”。他把表格递回去,士官扫了一眼,朝旁边的一扇门努了努嘴,体检。
一间用防水布隔出来的临时检查室。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冰凉,按在残阳的脉搏上时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听心肺、抽血。。。。。。一套流程走下来,残阳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翻来覆去检查的鱼,每个部位都被摸了一遍、听了一遍、敲了一遍。老头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在表格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最后一项是脱衣服检查。残阳犹豫了不到半秒钟,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可矫情的了。他脱掉上衣,露出瘦削的、缺乏锻炼的上身。老头的目光扫过他胸口那块被防弹衣硌出来的淤青,停了一秒,没问,继续往下检查。
全部结束后,老头在表格最下面盖了一个章,朝门外指了指。
残阳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一个穿着动员兵制服的年轻士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俄语:“跟我来。广场。等着。”
广场不大,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枯草,枯草上积着雪。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着,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那是还没建立起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之间那种本能的、带点警惕的距离。残阳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军大衣裹紧,下巴缩进领口里。
等了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有人蹲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走动,靴子在石板上踩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小的那一半塞进嘴里,大的那一半又揣回口袋。
残阳的胃在叫,他摸了摸大衣口袋,还有一小块压缩饼干,是之前省下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没吃。不知道接下来还要等多久,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这块饼干得留着。
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一辆卡车从广场入口驶进来,军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浆,车斗上罩着帆布。卡车缓缓停下,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士兵跳下来。他和征兵处的士官说了几句话,语速太快,残阳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单词,什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含义。
然后征兵处的士官转过身,朝广场上的人挥了挥手。
“上车。”
人群开始移动,朝卡车走过去。有人抢着往前挤,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有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残阳是中间那一拨,不着急,但也不磨蹭。他走到车尾,踩上挡泥板,抓住帆布的边缘,一使劲翻了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帆布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两侧很快坐满了人,后来的人只能站着,抓着车顶的帆布支架。残阳挤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膝盖顶着对面瘦高个的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卡车发动了,车身猛地一颠,残阳的后脑勺撞在了车厢板上。车驶出了城区,路况越来越差,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厢里的人开始交谈——用俄语,叽叽喳喳的,偶尔有人笑一声,笑声很快就被引擎声和风声吞没了。残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的脸,看着他们张合的嘴唇、变化的表情、拍肩膀和递烟的动作,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他试着捕捉一两个词,试图加入点什么,但每一次张开嘴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自己是2026年穿越过来的?说自己见过恐怖机器人?说自己差点被某种精神力量抹掉意识?他连这些人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些地名、那些人名、那些在他看来完全陌生的生活细节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这个车厢里唯一的异类。不是肤色、不是长相。他的黑头发黑眼睛在这里并不罕见。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隔阂。这些人谈论的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这些人记得的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往事,这些人属于这个世界,而他不属于。
卡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停了。车门打开,新鲜的冷空气涌进来,混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残阳跳下车,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车厢板站稳了,抬头望去,一片军营。不是美国大兵那种临时搭建的帐篷营,是真正的、永久性的军营:砖石结构的营房、混凝土浇筑的哨塔、铁丝网围起来的训练场。训练场上有障碍物、单杠、轮胎阵,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一个士官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被冻成了深红色,眼睛像两颗灰色的石子,从每一个新兵的脸上碾过去。
“所有人——”他吼了一声,俄语,“集合!”
人群开始往他面前聚拢。残阳跟着人流走过去,站到了最后一排。
“洗澡!”士官指了指营房旁边的一排低矮建筑,蒸汽从通风口里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两人一组,十分钟。出来之后领装备。”
洗澡这个词像一颗糖掉进了残阳已经麻木的感知系统里。他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那排低矮建筑,推开门,一股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淋浴间不大,六个喷头,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旋钮式开关,拧到底就出水,没有调温的余地——水是烫的,烫得皮肤发红,但残阳站在水柱下面,一动不动,让那股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脖子、肩膀、后背、胸口,把冻了几天的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逼。
他在水柱下面站了整整两分钟。那种被热水包裹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又重新变回了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还值得被这个世界接纳的人。
十分钟不到,门被敲响了。外面有人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时间到了”。残阳关掉水龙头,用挂在门口的那条粗糙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毛巾把自己擦干,穿上那身已经破破烂烂的大衣。
走出淋浴间的时候,一个士官站在门口,面前摆着三个大木箱。
“过来。领装备。”
残阳走过去,士官从第一个箱子里抽出一件棕色皮大衣,扔给他。黑色的,厚重的,里层是羊毛。残阳接过来,抱在怀里。第二个箱子是头盔——钢制的,内衬已经磨损得发亮,帽带上有前一个人的汗渍。第三个箱子里是防毒面具,帆布包着,背带是绿色的,面具的橡胶部分已经发硬了,两个镜片上有细小的划痕。
除了这些,还有手套和靴子。没有枪,没有刀,没有其他的物资。
残阳换上这些东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备。
皮大衣的肩线垮到了上臂,袖口长出来一大截,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头盔扣在脑袋上左右晃荡,内衬的尺寸不对,得塞块布才能固定住。防毒面具的背带断了又缝上了,缝线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绿色的帆布上。
动员兵,红警里最廉价的兵种,一百块钱一个,造出来只需要几秒钟。他们的任务就是冲在前面,死在前线,然后被更多的、同样廉价的一百块钱所替代。
残阳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把防毒面具甩到背后,把那件过大过厚的皮大衣裹紧。羊毛的里层贴着皮肤,粗糙得剌人,但暖和。真的很暖和。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泥泞的障碍物、那些被踩烂了又冻硬了的地面、那些在风中摇摆的单杠,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就是他的起点了。
不是游戏里的鼠标点击,不是屏幕上的像素军队。是真实的、泥泞的、冰冷的、随时可能送命的一条路。他抬起头,天空还是灰白色的,风还是冷的,这个世界目前没有因为他的加入而发生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