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的第一天,残阳差点死在一个四百米障碍场上,不是夸张,是真实的、贴着死亡边界线的那种“差点”。那个两米高的木墙,他第一次攀爬的时候手没抓稳,整个人从顶端翻了过去,后背着地,摔得五脏六腑像被人拧了个儿。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躺在泥地里,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喘上气。
旁边的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只是用橡胶棍在地上敲了两下。意思是——起来,继续。
残阳爬起来了,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趴下去就意味着被淘汰,被淘汰就意味着回到那个没有身份、没有食物、没有容身之处的街头。而那个街头,比这个泥泞的、冰冷的、随时可能让人骨折的训练场,要可怕得多。
长跑是每天早上五点开始,天还是黑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积雪被踩成了冰碴子,脚底打滑,呼吸在鼻腔里结霜。三公里,五公里,八公里——距离一天一天地往上加,残阳的肺一天一天地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他跑在队伍的末尾,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大多数时候,他就像只挣扎着不想沉下去的落水狗,不断的追逐着队伍。
手雷投弹训练是在一个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靶场上进行的。教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疙瘩一样的训练弹示范动作,侧身,引弹,挥臂,扣腕。训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四十米开外的圈里,溅起一小片雪。轮到残阳,他学着教官的姿势,把训练弹抡出去,那颗铁疙瘩飞了不到二十米就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弹坑里。教官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残阳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从教官的表情来看,应该不太好看。
射击训练用的是步枪,老掉牙的栓动步枪,枪身比残阳的小臂还长,后坐力大得像被人用木板在肩膀上拍了一记。趴在地上,枪托顶住肩窝,瞄准,屏息,扣扳机。砰的一声,肩膀一阵钝痛,硝烟味灌进鼻子里。靶子在百米开外,残阳走近靶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到弹孔。教官走过来,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校枪杆从枪管里穿过去,指着靶纸边缘的一个小洞——擦边,勉强算上靶。残阳松了一口气,至少没脱靶。
匍匐前进的训练场是一片铺满了碎石和铁丝网的泥地。铁丝网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人只能像蛇一样贴着地皮往前蹭,膝盖和手肘在碎石上磨出血来,泥浆糊了满脸,铁丝网的倒刺时不时勾住皮大衣的领子,把人拽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回拉。残阳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手肘疼得像被火烧,但他不敢停,因为身后教官的靴子就在他脚后跟的位置,如果他停下来,那双靴子就会不客气地踹上来。
反坦克训练是最让人绝望的一课。教官指着一辆报废的老式二战坦克,让新兵们拿着反坦克手雷的模拟弹——一个和真手雷等重的铸铁块,练习如何靠近、如何拔销、如何投掷到坦克发动机舱盖上。残阳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块,猫着腰向那辆锈迹斑斑的坦克冲过去。跑动中要保持低姿态,要让坦克里的敌人难以瞄准,要在枪林弹雨中贴近那台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然后把那颗只有几百克的手雷扔到它的致命处。残阳跑了一半就被模拟的“敌人火力”压制得趴在地上不敢动,教官在旁边吹了一声哨子,意思是“你已经死了”。
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残阳躺在营房的行军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膝盖青紫得像熟透了的李子,肩膀上那块被枪托撞出来的淤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朵诡异的、正在扩散的花。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残阳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也许是那股不想死在这个世界上的本能,也许是他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再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胳膊粗了一圈,肩膀厚了一层,以前跑八百米都喘得像条狗,现在能咬着牙跑完五公里,虽然还是倒数,但至少不会被套圈了。
月底考核那天,残阳的五项基础科目全部达到了“最低限度合格”。教官在考核表上打了个勾,没有表扬,没有鼓励,只是说了句:“你还没被淘汰。”
但有一项成绩让教官多看了他一眼。理论考核。关于武器装备的基本原理、战场通讯的简易编码、敌我识别的标记方法——这些在新兵训练中只占很小比重的内容,残阳考了全队第一。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这些知识在二十一世纪是常识,是玩游戏的入门课。他知道大多数坦克的装甲厚度,知道直升机的武器挂载方案,知道苏制反坦克手雷的破甲原理。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的士兵看来是专业军事知识,在他看来不过是玩了十几年的游戏里反复点击的图标和数值。
教官把那份成绩单递给了营部的军官。第二天,残阳被叫到了办公室。
“你有工程方面的基础?”军官翻着他的档案,问到。
残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会用电脑,会写简单的代码,知道基本的物理和数学——这些东西放在2026年不值一提,但在1972年的苏联军队里,已经算得上是“技术人才”了。军官在档案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看着他:“从今天起,你转入工程师培养序列。如果后续训练合格,动员兵考察期结束后,你将作为一名工程师编入作战部队。”
残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工程师。在红警里,工程师是一个脆弱的、没有攻击力的、但可以瞬间占领敌方建筑、修复己方设施的兵种。一百块钱的动员兵和五百块钱的工程师之间的差距,不仅是价格,更是活下来的概率。
当天下午,残阳收拾好那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件皮大衣、一个头盔、一个防毒面具、以及靴子和手套——登上了一辆开往营地深处的卡车。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片比新兵训练营更安静、更规整的营区里。营房的墙是砖红色的,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不过门口的哨兵背着的依旧是动员兵制式装备。
工兵营后勤部队,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焊接烟尘的味道,训练场上停着各种载具,一辆坦克,几辆军用卡车,一辆防空履带车,甚至还有一架被拆掉了旋翼的直升机的机身。一群穿着连体工作服的人围在这些钢铁怪物周围,有的趴在引擎盖上拧螺丝,有的钻到底盘下面焊东西,有的坐在驾驶舱里对着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发呆。
残阳被带到一间教室里。黑板前面站着一个一看就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穿着沾满油污的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勋章。他看了一眼残阳说:“坐。课程已经开始两周了,你落下的内容自己补。”
黑板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电路图,旁边用俄语标注着各种参数。残阳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一个用旧报纸和牛皮纸订成的本子,是他在新兵营里自己做的。他看着黑板上的内容,心跳慢慢加速。篡改敌方建筑的程序。课程的核心内容,是学习如何识别苏制和北约制式装备的控制系统,如何通过物理接口或无线电频段接入敌方建筑的电子系统,如何重写或者绕过其控制指令,使敌人的炮塔变成己方的防御工事、敌人的雷达变成己方的眼睛。
在游戏里,工程师走进敌方建筑,建筑就变成己方的了。一个鼠标点击,一个像素动画,一瞬间的事。但在这里,工程师需要读懂电路图,需要拧螺丝,需要拿着示波器和焊枪,在炮火中钻进敌人基地的核心设施里,在一堆电线和电路板中找到那根关键的信号线,然后把它改接到自己的频率上。
下午的课程是载具驾驶。一辆老旧的军用卡车停在训练场上,引擎盖打开着,发动机还在散热,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教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扳手,指了指驾驶座:“上去。发动。开到那个路障前面,倒车回来。”残阳爬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比想象中重得多,离合器踏板的行程长到需要把整条腿伸直才能踩到底,换挡杆的档位模糊得像一锅粥。他挂上一档,松开离合,卡车猛地往前一窜,然后熄火了。教官在外面喊了一句俄语“你他妈在干什么?”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熄火了四次之后,卡车终于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残阳把着方向盘,车身像喝醉了酒一样在路上画着龙。倒车的时候他差点撞上路障,教官冲过来拍着车门吼了一嗓子“Блин”,大概是俄语版的“妈的”。
教官没有把他赶下车。课程要求很清楚:工程师必须能够驾驶战场上可能遇到的任何载具。坦克、卡车、装甲车、直升机、战斗机——不需要精通,但能够作战,必须能开动,能转移,能在己方驾驶员阵亡后把装备开回基地。
残阳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卡车的引擎在轰鸣,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教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会开卡车了。虽然开得像一个刚拿到驾照就上了高速的新手,但至少——这辆车在动,在往前走。天黑之后,残阳躺在工兵营的宿舍里。这里的床比新兵营的舒服一点——尽管仍然是硬板床。他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心。目前为止,那道光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