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快人快语,倒是有几分明王座下护法的风范。”
听到顾嶙这句毫不客气的话,住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在顾嶙浑身上下扫视了一遍。
正巧,作为雇主的长光大手一挥,临行前给顾嶙换了一身行头,让他现在看起来更加精神,也更加……有钱。
于是,住持这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仪轨可以简化,法事可以加急。只是……强行请动舍利,会使其灵性大损。若要弥补这份亏空,就需要有同等分量的‘供品’,献给明王。”
“施主想必身怀常人所不具备的‘功德’与‘造化’。老衲斗胆,想请施主……奉上一点‘诚意’。”
顾嶙:“‘诚意’?得多诚啊。”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住持笑吟吟道,“施主,你可要明白,舍利乃高僧遗物,可遇不可求啊!”
语罢,唯有沉默。
大殿里,只有角落里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顾嶙的影子拉长、扭曲、放大。
竟和不动明王像一明一暗,阴阳相合。
片刻后,顾嶙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促的轻笑,演变为和记忆中的身影别无二致的狂笑。
“——功德?造化?!诚意!”顾嶙突兀止住笑声,“大师,说话何必这么绕呢?不接纳香客?说得好听,可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钱吗。”
长光说得没错,这帮僧人比山下的商人黑心多了。什么斋戒沐浴,什么上禀明王,全都是屁话。
既然这秃驴明摆着要钱,那他也懒得继续扯皮。
“三天,我也不能等。”
话音未落,顾嶙左手握住了腰间刀鞘,拇指顶开刀镡。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明王若有责,我自会负荆请罪——那么,这桩功德,贵寺是做,还是不做?”
而后,业火淌出。
粘稠的、反常理的暗红火焰,顺着顾嶙的手臂向上疯狂窜动,瞬间将他的半个身子吞噬,却并未燃烧些什么,只是不断把空气化作柴薪。
而不动明王像的影子,在业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似是对业障的暴怒,又似是从中得到完满。
“住持,这便是怨恨之火,是业火了。”
顾嶙的声音穿透了火焰的嘶鸣,清晰地传到住持耳中。
“我的朋友,就是被其所伤。但她以自身为束缚,阻止了这东西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她是在行‘菩萨道’。而我,要用高僧的舍利,让她从业火中解脱。我这也是在行‘菩萨道’,亦是让那位坐化了的高僧死后行‘菩萨道’啊。”
顾嶙的目光扫过脸色剧变的老僧,和那个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中年僧人。
“救苦救难,普度众生。这难道不是你们佛门最大的功德吗?现在,有一个天大的功德就摆在你们面前。立地成佛,和,立地成佛,你们选一个吧。”
住持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旁边的中年僧人则更加不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护法……护法息怒!”
僧人开口求饶后,住持猛地对着顾嶙深深地弯下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
“是贫僧有眼不识泰山!是贫僧被俗务蒙了心!护法身怀降魔伟力,行救世之功德,实乃我佛门之幸,众生之幸!”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颤抖的声音也变得谦卑起来。
“护法所言极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天大的功德,我光前寺上下,愿倾力相助!舍利,贫僧这就去取!”
“只是……此等神物,灵性非凡,最忌怨力冲撞。还请护法暂息神通,随老衲去后殿禅房稍作等待。那里清净,也方便贫僧为您准备请——”
“——就在这里。”顾嶙开口,打断住持的话语。
他盯着面前行极东之地传统谢罪礼的老僧人,身上业火不仅未熄,反而愈演愈烈。
“我,就在这里。”
“谋财害命”之所以会为成为一个成语,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里是光前寺,是这帮僧人的主场。已知这群并非善男信女的家伙对他的钱有想法,那么敲诈无果后想对他动手,顺理成章。
因此,顾嶙不能掉入住持的节奏之中。
半晌后,住持终于缓缓地直起腰。
“是贫僧愚钝了。此地乃明王座前,最是清净不过。是贫僧着相了,着相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形的东西。
“护法稍待,贫僧这就……这就去后山秘藏之地,恭请舍利!”
说完,住持不再看顾嶙,而是猛地转身,对着那瘫倒在地的中年僧人低喝一声。
“去!快去为护法奉上茶水与斋饭!护法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等岂能怠慢?”
“是…是……”中年僧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弟子这就去……”
“不必了。”顾嶙再度开口打断。
业火跳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应和他的话语,令那中年僧人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软了下去,惊恐地看着他。
“我不渴,也不饿。我来此地,只为求药救人。拿到舍利,我立刻就走。在此之前,任何东西我都不需要。”
“好……好,护法救人心切,贫僧自当遵从——还愣着做什么!快!随为师去准备法器!”
住持又是对着僧人低喝一声。僧人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踉跄跄地跟在住持身后,从大殿的侧门离开。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顾嶙的左手依旧按在楔丸的刀鞘上,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完全拔刀的姿态。而业火在他的手臂和半边身体上流淌,像是一件活着的披风。
……业火的消耗,远比看起来要大。
全集中呼吸法令富氧的血液刺激着全身细胞,由此诞生生命能量中和业火对身体的伤害,才能维持着这个状态下的平衡。
顾嶙收敛业火,但依旧维持薄薄一层附着于左半身。
这帮秃驴绝不会轻易就范。所谓的“去取舍利”,更像是一个缓兵之计。
若是直到夕阳下山都未有动静……
那他,也不忌讳使用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