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
不再是粗布麻衣的黑发青年,踏上石阶。
告别凛和帕朵菲莉丝后,他就全力呼吸,消除倦意,日夜兼程地赶向光前寺。
而正如长光所言,光前寺离工坊并不远,不过一夜外加一个清晨,他就即将抵达目的地。
在长光的安排下轻装上阵的顾嶙,步伐不疾不徐,心思却并未放在接下来的求舍利之事上。
——他需要照顾的两位少女,一位太自卑,一位还未敞开心扉。
就像是出门打工的父亲,放心不下家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女儿。这种自发的、愈加沉重的责任感,让顾嶙有些不适应。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至少,让他的每一步都变得更有目的性。
舍利……像这种与“高僧”、“秘佛”扯上关系的东西,都不可能轻易到手。
实在不行,只能拔刀了。
就是希望不要有什么身长八尺舞着薙刀的破戒僧搁桥上杵着,要打一场不能逃课的BOSS战才能让他进去。
石阶一路蜿蜒向上,隐没在视线的尽头。
顾嶙又向上走了一段路,前方豁然开朗。
平缓的山坡上,出现了座孤零零的地藏菩萨像。
越过已经习惯了的地藏像,顾嶙进入了光前寺的范围。
但与想象中名山古刹应有的浓郁香火味截然不同。与其说是寺庙,此地更像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园林。
几名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安静地扫地,动作缓慢,听不到一点交谈声,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顾嶙将伤药葫芦取下,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般若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劳。
随后,他走到一名年轻僧人身侧。
对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扫帚在原地一下一下,不知道在扫地还是走神。
“请问——”顾嶙开口。
僧人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此地乃清修之地,不接待香客。”
“我不是香客。我来求药,救人。”
“药?这里没有药。”
“有的。舍利。”
僧人终于抬头,定定地看了顾嶙几秒。
良久后,他伸出手指,在扫帚的竹柄上敲击三下。
“笃、笃、笃。”
三声轻响,短促而沉闷。
年轻僧人再次垂下头,恢复了之前扫地的姿态。
而略感这一幕似曾相识的顾嶙,则想着这是不是让他半夜三更再来拜访。
没等他想出什么结果,从寺庙深处的主殿方向,缓缓走来另一名僧人。这僧人年纪稍长,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形枯瘦,穿着同样款式的僧袍。
他走到顾嶙面前,双手合十,行佛礼。
“施主,请随我来。住持愿意见你。”
嚯,原来那三声是什么暗号?只要有人来求舍利就这么敲吗?
顾嶙跟在中年僧人身后,穿过空旷的庭院,走进主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大殿正中,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不动明王像。佛像面容狰狞,怒目圆睁,右手持剑,左手持索。
‘嗯?不是说好的秘佛……难道还供奉着另一尊不动明王像吗?’
顾嶙心中思索。
而中年僧人将他引到殿中一个蒲团前,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不再言语。
“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苍老的声音从不动明王像后方的阴影中传来,想必便是这座庙的住持。
顾嶙的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处,但那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为求‘舍利’而来。”
“舍利子,即非舍利子,是名舍利子。施主所求,究竟是何物?”
来了,佛偈谜语人环节。
“我求的,是能救人性命之物。我有一个朋友,被怨恨之火灼烧心脉,命在旦夕。长光大师言,唯有贵寺高僧坐化留下的舍利,其上附着的宏大念力,才能镇压邪火,救她性命。”
顾嶙实话实说,只是隐瞒了部分真相。
“一体双魂”和“杀人鬼”这种事情,外人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怨恨之火……原来如此,施主请坐。”
话音落下,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极度瘦削的老僧,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宽大的僧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这地方……资历越老人越瘦?
顾嶙打量着光前寺的住持,而住持走到顾嶙面前,亲自拿起另一个蒲团,放在顾嶙身前,示意他坐下。
“施主身负慈悲之心,为救友人奔走,实乃功德一件。只是,不动尊舍利乃高僧毕生修为所化,灵性非凡,非有缘者不可得。”
顾嶙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坐下。
他知道,这种话的重点在“但是”之后。
“但是……”住持果然话锋一转,“施主能见怨火并全身而退,安然立于此地,又有求舍利求人的大慈悲心,可见与我佛门有缘。老衲愿为施主破例一次。”
“只是,请动舍利,需行大法事,斋戒沐浴,上禀明王。此间种种,最快也需三十日。”
三十日?
凯文和他约定再见是七天,现在是第一天,离约定之日还有六天。但回去又要半天……也就是说,他最好在四天,不,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他要在三天内就拿到“舍利”。
“大师,我没有三十天。我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我必须拿到舍利。”
闻言,住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三天……施主,这实在是强人所难。请动舍利,并非老衲一人可以决断。”
他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寺中规矩森严,每一项仪轨都不可废弛。这是对高僧的尊敬,也是对不动明王的敬畏。若是草草行事,恐怕非但不能得舍利之助,反而会触怒明王,降下灾祸啊。”
住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悲悯,仿佛真的在为顾嶙的急切而担忧。
但顾嶙向前踏了一步,蒲团被他的脚尖踢到了一边。一旁侍立的中年僧人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动。
“我不想听规矩,也不想听灾祸。我就问一句,要怎样,才能在三天之内,拿到舍利?”
若这老登真的为他的遭遇动容,若他真的和佛门有着所谓的缘,若出家人确实慈悲为怀,又为何要执着于“仪轨”表象?
要么,是这住持只会嘴上说“舍利子,即非舍利子,是名舍利子”,实际上是个着相了的愚僧。
要么,就是和先前那老工匠一样,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抬高价码。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顾嶙都不打算跟他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