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嶙的声音很平淡,但听在帕朵菲莉丝耳朵里,不亚于阎王的催命符。
“呜哇——!老爷饶命啊!咱什么都没看见!咱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求求您放过咱吧!”
就像是师爷看见了张麻子,帕朵菲莉丝瞬间放弃了抵抗,整个人瘫软下来。
顾嶙没理会流泪猫猫头,只是提着她走回桌边,把她按在自己腿上坐好。
帕朵菲莉丝立刻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地埋进顾嶙的怀里。
“不看不看!咱什么都不看!”
“帕朵,睁眼。”顾嶙说。
“呜呜呜……不要……”
“帕朵菲莉丝!”顾嶙大喝。
“欸!”帕朵菲莉丝识相地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
视线里,那个有着樱粉色长发的“杀人鬼”,正不安地看着她。
斗篷摘下后,那张与通缉令上别无二致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下,却丝毫不见凶悍,只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局促和担忧。
她……好像在怕我?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帕朵菲莉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叫凛,佐仓凛。”顾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是佐仓樱的亲妹妹。现在,你才是那个知道我们秘密的同伴。”
帕朵菲莉丝看着凛,又扭头看看顾嶙,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天上掉下来的确实是馅饼……但这个馅饼,是带钩的。
吃了,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啊!
帕朵菲莉丝欲哭无泪。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能乖乖地缩在顾嶙怀里,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作为“同伙”的未来。
顾嶙安抚性地拍了拍怀里已经认命的女孩,接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凛。
“凛。两年前……在那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这很残忍,像是撕开伤疤,逼着她去看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这是必须的。
凯文选择相信他,可鬼杀队里其他人不一定会信“杀人鬼”还有无辜的可能性。
如果不能找到“青曼殊沙华”让樱醒来,两年前的线索就这么断了的话……他想要调查真相,证明樱的清白,就难如登天了。
而除了樱之外,唯一有可能知道两年前发生什么事的人,便只有和樱共生的凛。
他需要从凛这里了解到更多信息,多一丝也好。
“两年前……”凛的视线微微失焦,陷入回忆之中,“那个时候,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家里。”
“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姐姐她很少跟我说。就像……村里铸了好刀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最后的记忆,是家里来了一个人。白色的头发,戴着面具。”
面具?……白发?
顾嶙的手下意识攥向楔丸。
当初在被佛雕师的业火蚀心时,他有看到一副幻象。
那是一位白发绿眸的男人,手里攥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对他“我还要舍弃什么”的疑问,做出“舍弃你的心”的回答。
那人显然不是凯文,也不是他熟知的崩三角色——这个人,会是佛雕师吗?
“铮——!!”
刀刃出鞘,吓得帕朵菲莉丝从顾嶙腿上弹射起步,滚到墙角缩成瑟瑟发抖的一团,惊恐地看着他。
只见顾嶙一手托起她那碗没吃完的饭,另一只手持刀,手腕翻飞,逆刃刀开刃的刀背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刻痕。
几秒钟后,顾嶙停下了动作,收刀入鞘,并将矮桌拎起,桌面冲着凛的方向。
“是这个吗?”
桌面上,是佛雕师那张五官抽象化的、尖锐而凶戾的面具。
凛仔细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但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人的面具……我画不出来。但是,不是这样的。”
“……呼……”
顾嶙如释重负。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失态了。
佛雕师和屠村有关的可能性,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让他一瞬间失去了冷静。
顾嶙将楔丸归鞘,询问更关键的细节:“那个人……是男是女?”
“女的。”凛肯定地回答。
女的?顾嶙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个白发、戴着面具的女人?
“她的眼睛呢?是什么颜色?”
这是除头发之外最容易辨认的特征。
凛再度摇了摇头:“面具……把眼睛挡住了,看不清。”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白发,女性,戴着某种看不清眼睛的面具。这范围太广,根本无从查起。
顾嶙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樱在这里,情况会完全不同。
樱的嗅觉确实敏锐到近乎超自然,只要有过接触,哪怕时隔两年,她也能从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闻的气味里追踪到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可是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是凛。
——在下山途中,他们遭遇过几只被崩坏能侵蚀的“鬼”。当时他特意问过凛,能不能闻到“鬼”身上的特殊气味。
结果,是凛茫然地摇了头。
她只是觉得那种味道“有点难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直到顾嶙明确地告诉她“这就是‘鬼’的味道,记住它”,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将这种气味与“鬼”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现在指望她回忆起两年前某种特定的气味,无异于天方夜谭。
顾嶙看着凛那张茫然而努力思索的脸,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换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正是时候。
“凛,你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知道,她们姐妹二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一体双魂”的状态。
凛抱着刀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少女对此,感到了不安。
这问题触及到了她存在的根源,也触及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对姐姐的愧疚。
但……对着顾嶙大哥说出实话,可以。
“我……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会没有预兆地睡着。一睡,就是很久。村里的老人说,我的身体很弱。可能,随时都会……死。”
墙角的帕朵菲莉丝竖着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偷听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姐姐她……为了救我,想了很多办法。她带我去看医生,去拜访神社里的巫女……都没有用。”
凛继续说着。
“直到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一个传说……说有一种仪式,可以让两个人的生命连接在一起。只要另一个人足够强大,就可以把生命力分给我。”
闻言,顾嶙几乎能猜到后续的发展。
“那个仪式……应该是成功了。”凛的头垂得更低,樱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从那以后,我就很少会突然睡着了。但是……”
“我……好像两年前就死了。”
帕朵菲莉丝:“?!”
炸毛的小贼猫看鬼一样看着凛,而顾嶙则是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生命共享吗?所以你的肉体死亡后,灵魂才能进入樱的身体里。只是一个醒着,另一个就必须沉睡。”
为了不让体弱的妹妹死去,佐仓樱用一种未知的方法,将自己的灵魂与凛的灵魂强行绑定。
她用自己强大的生命力,像输血一样维持着凛脆弱的灵魂不熄灭。
“我知道了。”顾嶙点点头。
那个“白发面具女”,是凛在惨案发生前,在家中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可正所谓“疑罪从无”,就像他质疑樱是凶手一样,凛最后看见了“白发面具女”,并不能证明那个女人就是屠村凶手。
不过,至少明确了调查的方向。
顾嶙思索着,梳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凯文让他在七天后回到之前那个巷子。也许这七天就是他回鬼杀队鼎报,来回路程所需的时间。
如果这段时间没有出现什么“妖刀伤人”事件,就说明他有能力约束住妖刀,鬼杀队至少可以信任他的能力。
但如果出现什么一定要缉拿“杀人鬼”甚至就地处决的激进派……和这帮人打上一架,是最后的选择。目前的最优解,是寻找两年前的真相。
若樱不是凶手,便沉冤昭雪。反之……他就会履行“亲手斩了樱”的承诺,用业火再度让樱陷入与死亡无异的沉眠,接着带无辜的凛逃亡神州。
而为查明两年前的真相,他便需要找到“舍利”和“青曼殊沙华”。
鉴于他们三人现在受到长光的照拂,所以这七天内,他至少得在“舍利”上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都早点休息。”
整理完思绪,顾嶙站起身。
“顾嶙大哥……”凛犹豫了一下,“你……要走了吗?”
“……嗯。”
他现在就要出发前往光前寺,用尽手段去求“舍利”。
“我得去找长光大师说的东西。”
“是为了……救姐姐吗?”
“对。”
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嶙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他一如既往地揉揉少女的头发,但手刚要收回,却被凛按住了。
少女没有用多大力气,只是这样按着青年的手,感受他掌心的温暖。
她在害怕。
害怕敬爱的大哥像姐姐一样,某一天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嶙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抓着。
“凛。这几天,以及往后的日子,你都要认真学锻刀。”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等你可以独当一面时,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抿着唇的凛仰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顾嶙。
‘可是……我想去的地方,只有顾嶙大哥在的地方。’
良久,少女才不舍地松开青年的手,将脸转向一边。
“顾嶙大哥,你……保重身体。”
“好。你记得早点睡,也多照顾照顾帕朵。”
顾嶙转而搓了搓一旁帕朵菲莉丝的脑袋。
小贼猫的头被按得一点一点的,发出“唔诶”的轻声。
随后,顾嶙起身,走向门口。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框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凛带着些许急切的声音。
“顾嶙大哥!”
他停下脚步,回头。
少女依旧坐在原地,但怀里的两把刀放在了身边,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路上……请一定小心。”
顾嶙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不舍。
而后,竖起大拇指。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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