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嶙离开工坊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他转身走向后院,来到安置凛和帕朵的那个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
推开门,还裹着粗布斗篷的凛正襟危坐地坐在榻榻米上,怀里抱着村雨与赤染樱。
另一边,帕朵菲莉丝则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狼吞虎咽,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异色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听到开门声,两道视线同时投了过来。
“顾嶙大哥……”凛的肩膀明显一松。
“唔……咕呜老爷!”帕朵菲莉丝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简单地洗了把脸后,不再蓬头垢面的小贼猫虽然还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但细细看下,不难发现她其实是位美人胚子。
而对于这样已经知道人心险恶,在社会摸爬滚打后却还保留一份天真的缺爱萝莉,要怎么做,便不言而喻了……
“帕朵菲莉丝。”
“欸!老爷叫咱帕朵就行!”
小贼猫的好感度明显UP。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用顾嶙老爷给她发的那些钱,她可以买好多好多的面饼,可以买新衣服……她甚至有了这间小小的房间可以住!再也不用睡在桥洞下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一块巨大的馅饼从天上掉下来,砸得她头晕眼花。
“好,帕朵。”顾嶙点点头,“你明天开始上学。”
“……Way?!”帕朵菲莉丝动作一僵,发出怪叫,“上、上学?!”
对她这种孤儿来说,“上学”这个词,比“三千円”还要遥远和虚幻。
那是镇上富人老爷家的孩子才有的特权,跟她这种在泥水里打滚的野猫有什么关系?
“对,上学。读书认字,学一门手把手教的手艺。不然你以为我给你钱,是让你天天蹲在墙角吃面饼吃到死吗?”
顾嶙的语气倒平淡得理所当然,仿佛送一个流浪儿去上学,就跟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正常。
“可是……可是咱……咱不会啊!”帕朵菲莉丝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咱都这么大了,那些学堂不会收咱的!而且……而且学费很贵的吧?咱……咱不识字,去学裁缝,当个学徒就行……”
小贼猫有点语无伦次,小脑袋里飞快地计算着得失,最终得出“自己赢麻了顾嶙亏爆了”的结论。
可这不应该呀?
在帕朵菲莉丝看来,顾嶙老爷简直是在拿钱打水漂。有那些钱,买多少粮食不好?为什么要浪费在一个不识字的野孩子身上?
她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但对于顾嶙自己而言,他必须这么做。
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选择连同帕朵菲莉丝一同照顾,就要连她的未来一并考虑。
顾嶙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是出于一时善心才带上了帕朵菲莉丝,想给这位孤儿一口饭吃。
但善心不能只是一时。
仅仅只是给一口饭吃,是不够的。
就像喂流浪猫一样。如果只是喂养,只是单纯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只是如此高高在上……等待不可抗的寒冬来临时,猫该冻死还是冻死,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换言之,如果顾嶙因为什么变故而死的话,长光又有什么理由继续照顾帕朵菲莉丝呢?
所以既然做出了选择,既然已经介入了少女的人生,那么他就必须为此负责。
哪怕,这里只是模拟世界。
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他天生犟种吧?
“裁缝学徒?当学徒,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工钱基本没有,能管你两顿饭就算老板发善心。”
顾嶙到桌边坐下,和帕朵菲莉丝拉进距离。
“三年五年出来,手艺学得好不好另说,先落下一身病根——你想过那种日子?”
帕朵菲莉丝飞快地摇头。
她当然不想。她在街上见过那些学徒,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可……可读书要花好多钱的……咱、咱不值的。”
帕朵菲莉丝随后低着头,不敢看顾嶙的眼睛。
比起流浪猫,她觉得自己更像路边的一块石头。顾嶙老爷一时兴起捡起擦干净了,但石头终究是石头,不该妄想被当成玉石来雕琢。
这种投资,是会血本无归的。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没打算让你再回桥洞底下去。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已经预支了工钱。你只管去学。”
顾嶙顿了顿,视线转向另一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的凛。
“凛,你也是。”
一直安静坐着的少女身体一颤,斗篷下的湛蓝眼睛里带着茫然。
“我……?”
“你跟着长光大师,学锻刀。”顾嶙说道。
这个决定并非心血来潮。在和长光交谈的过程中,他就在思考两个女孩的未来。
帕朵菲莉丝需要的是融入正常社会的基础,而凛……她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你的身体底子好,尤其适合体力劳动。长光大师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工匠,她会教你怎么控制和使用这份力量。就算……”
顾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算以后你姐姐一直醒不过来,你也能靠这门手艺活下去。长光大师答应过会照顾你。”
凛抱着刀的手臂收紧了。
她能听懂顾嶙大哥话里的意思。
锻刀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保护。
待在长光的工坊里,顶着“名匠传人”的名头……这为她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壳。
但她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那……顾嶙大哥你呢?如果、如果……”
如果姐姐永远都醒不过来,如果自己可以自力更生……那他是不是就会离开?
这个问题,她不敢问出口。
“如果你姐姐醒不来的话。”顾嶙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打铁。”
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一辈子。”而顾嶙又补充了三个字。
一辈子……一生。
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鼓噪,酸涩又滚烫。
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顾嶙大哥说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如果找不到让姐姐醒来的希望……他就会成为她的希望。
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内心。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醒来,她当然不想占据姐姐的身体。但是啊,如果姐姐一直沉眠的话,我就可以……
内疚。
自我谴责。
背德。
自私自利。
以及……令人恍惚、近乎狂喜的幸福。
诸多感情混杂于一处,心跳因此狂乱了节奏。
而一旁,帕朵菲莉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问号。
她听不懂什么“姐姐”,也搞不清什么“一辈子”,但她能看懂气氛。
顾嶙老爷在对那个一直蒙着脸的姐姐说情话。
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约定,但对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浪儿来说,这和情话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有点羡慕。
但更多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带来的警惕。
顾嶙老爷对这个姐姐这么好,那对自己呢?又是给钱,又是安排上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图什么?
帕朵菲莉丝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尚且贫瘠的身材。
咱……咱姑且长得也算好看?
“那个……顾嶙老爷……”
抬头后,帕朵菲莉丝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异色的眼睛眨巴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点。
“咱……咱现在也算是您的人了……对吧?”
“算是同伴吧。”顾嶙纠正了她的用词。
“对对对!同伴!同伴!”
帕朵菲莉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有槽吐不出。
同伴?我信你个鬼!哪有刚见面就把人扣下当“同伴”的!
不过嘛……
总是独来独往的小贼猫,视线游离于面前这对刚做出“一辈子”承诺的男女之间。
如果顾嶙老爷的“同伴”是这样的关系的话……
“既然是同伴,”在帕朵菲莉丝思想时,顾嶙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那有些事情,也该让你知道了。”
来了!
帕朵菲莉丝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现在要开始算账了!
“顾嶙老爷您说!咱听着!”
于是顾嶙看向凛。
“凛,把斗篷摘下来吧。”
凛犹豫着,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的边缘。
只要在顾嶙的身边,她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但……摘下斗篷,就意味着要将姐姐的相貌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一个……陌生人。
可凛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她抬起手臂,灰色的粗布斗篷滑落,樱粉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张脸……
帕朵菲莉丝的呼吸停住了。
她见过这张脸。
在城门口的布告栏上,在巡逻武士手里拿着的画像上,在街头巷尾人们的窃窃私语里。
这张脸,毋庸置疑!
是“杀人鬼·佐仓樱”!
帕朵菲莉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咱不仅和通缉犯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拿了窝藏通缉犯的人的钱……
这要是被抓到,岂不是要被当成同伙一起砍头?!
“哎、哎呀……”
帕朵菲莉丝突然揉起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咱的眼睛好像进沙子了耶?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一边揉眼睛,一边悄悄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地往门的方向挪。
“唉唉……肚、肚子突然好痛……可能是晚饭吃太快了,咱去上个茅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求生的智慧。
只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立刻消失,也许……也许还能活命!
然而,一只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揪住了她的后颈。
就像拎起一只命运多舛的小猫。
“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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