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想乡,"神明"从来不是一个单薄的词。
更早的时候,神明寄在万物的里侧。
未被命名的山风、在土里发芽的第一缕春意、用了百年却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的器物、被人反复提起的某种现象、某一句话里沉下来的意味——这些东西的深处,都可能寄着神。
它们本来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只是一种"在那里"的本质。
后来,人为它们起名,讲述它们的故事,向它们祈愿,畏惧它们的作祟,感谢它们的恩惠。
于是,那些飘散的敬意、畏惧、传说,慢慢凝出轮廓,托起了神明的形体。
被记住的神会变强,被遗忘的神会衰弱;有人祭祀,便有人气;有人气,便有新的信仰流回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托着神明继续存在。
若要说得再直白一点,神明,就像被承认、被呼唤、被供奉出来的"人气爱豆"。
人气爱豆如果失去粉丝就会变成臭底边,变得无人在意。
神明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没香火,没传说,没参拜客,神社再大也只是空屋子,最后多半只能灰头土脸地缩回角落里,变成过气得不能再过气的老牌。
说到底,神明这种东西,也是很吃"人气"的。
妖精从自然的生命力里自己长出来,神明则从万物的本质与人心的信里立起形体。
两者离得不远,只是后者更沉,也更复杂。
它可以没有固定的模样,却要有寄宿之处;可以住在神社里,住在御神体里,住在神龛里,甚至——住进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身上。
被什么东西看中了,被什么东西寄宿了下来。
她的身体成了容器,羽翼成了幡影,炽热的心脏底下,悬着一团不属于地狱鸦的神火。
灼**狱遗址深处,热浪仍旧一层层往上翻。
阿燐最先反应过来。
她原本是猫形,黑毛被热气烘得有些发蓬,两条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此刻一听见"神明"两个字,整只猫都差点炸起来,耳朵猛地竖直,嗖地一下就朝灵梦扑了过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神明啊!?"
她扑得又急又近,几乎要把整张猫脸贴到灵梦脸上去。
灵梦眉头一抽,眼疾手快地伸手,正正好拎住了她两只前爪下面那一块,像提一只忽然激动起来的家猫似的,把阿燐稳稳地从半空中提住了。
"别往人脸上扑,热死了。"灵梦语气平平。
被拎起来的阿燐在空中蹬了蹬腿,尾巴还在不服气地甩着。
可灵梦那只手很稳,甚至还下意识避开了她两侧被灼热空气烘得发烫的毛,一路把她轻轻放回地上,动作意外地不粗鲁。
然后,博丽巫女才慢悠悠地接上她刚才的问题。
"我又不是这个神明的信徒,我怎么知道。"灵梦拍了拍手,神情一派理所当然,"照这架势,我猜它大概是烧开水神明。"
空气静了两拍。
阿燐仰着头,猫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你这猜法也太随便了da☆ze。"魔理沙先开了口,"哪有这种神明啊。"
"为什么没有。"灵梦瞥了她一眼,"它现在做的不就是把地底的热水一路烧上去吗?"
"虽然……听起来好像又很有道理……"爱小声嘀咕。
阿燐还蹲在石头上,脑子明显有点没转过来。灵梦却在她旁边站着,袖口被热风吹得轻轻晃了晃。那只刚刚拎过阿燐的手垂下来,指尖像是还残留着猫毛的触感,竟很自然地在阿燐脑袋上压了一下。
不是很重的一下,甚至有点像顺手摸了摸。
阿燐耳朵一抖,呆呆抬头。
灵梦自己倒像完全没意识到似的,继续说道:"总之,先别急。既然看出来是神明附着,就得从神明那边想办法。贸然去打,只会把她体内那东西激得更厉害。"
她说话的时候,那只手甚至还停在阿燐头顶,指腹很随意地揉了一下耳根。阿燐本来急得浑身紧绷,被这么一揉,耳朵条件反射地往后塌了塌,尾巴尖也小小地蜷了一下。
灵梦对猫形态的阿燐和人形态的阿燐完全是两态度。
坐在爱头上的小小爱丽丝也默默转过脸来,玻璃似的眼睛在灵梦和地上的阿燐之间转了一圈。
魔理沙率先看向爱。
爱回看过去。
头顶上的爱丽丝也低下头。
三个人的视线在热气里悄悄一碰,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家伙,果然是猫控啊。
灵梦敏锐得很,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那股不怀好意的沉默。
她先是看了看魔理沙,又看了看爱,最后抬头瞥了一眼爱头顶上的爱丽丝,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你们几个,"她冷着脸开口,"现在是不是在想些很失礼的东西?"
"没有da☆ze。"魔理沙答得飞快。
爱也立刻跟上:"完全没有。"
爱丽丝最干脆,直接把脸扭开,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模样。
灵梦盯着她们看了两秒,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你那是什么眼神,爱。"
"普通的眼神。"
"魔理沙,你笑什么。"
"热的,热得嘴角上扬了。"
灵梦额角一跳。
下一瞬,爱和魔理沙的脑门上便同时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敲。
"好痛!"
"喂,灵梦!"
两个人捂着额头一起叫了出来,动作整齐得像商量好的一样。
爱头顶上的爱丽丝早有准备,在灵梦动手的前一刻就顺着爱的一缕头发轻轻滑到了另一边,稳稳避开了这场无妄之灾。
灵梦收回手,冷笑了一声:"现在清醒点没有?"
爱捂着脑门,泪眼汪汪地小声嘀咕:"明明就是猫控……"
"嗯?"
"没有,什么都没说。"爱立刻低头。
魔理沙在旁边龇牙咧嘴,一边揉额头一边幸灾乐祸地看了爱一眼,结果被灵梦顺手又补了一下。
"你也别笑。"
"我靠,为什么还有第二下!"
阿燐看看灵梦,又看看抱头蹲下的两个人,猫耳轻轻抖了抖,居然从刚才那股焦急里缓过来一点。
她跳回爱身边,尾巴绕着脚踝蹭了一圈,低声问:"所以……空现在是真的被神明附在身上了吗?"
"是。"灵梦淡然回复。
魔理沙揉着头,终于也稍稍正色起来:"也就是说,她现在像个会飞的移动神社?"
"可以这么理解。"灵梦点了点头。
"最穷神社终于不用是博丽神社了da☆ze,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魔理沙吹了个口哨。
换来的是灵梦毫不掩饰的一记白眼。
阿燐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比谁都清楚阿空平时是什么样子。
那个会对着太阳傻笑,会因为多吃一顿就开心得转圈,连衣服都时不时穿反的笨鸟,如今却被一位神明借去当容器——光是想一想,阿燐都觉得呼吸发紧。
"那……那还能把它赶出去吗?"她声音低了下来。
灵梦没立刻回答。
热风从遗址深处卷上来,吹得她红白巫女服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
她望着远方,像是在重新估量那团力量,也像是在心里盘算该从哪一步下手。
"能不能赶,得先知道它是什么。"她终于说道,"神明也分很多种,附着后的变化也不同。连它到底司掌什么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地下手,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所以你刚才才说……"爱抬起头,"你只能看出它有神明的味道。"
灵梦点了点头:"巫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稀奇得让魔理沙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灵梦回瞪过去:"看什么。"
"没什么。"魔理沙立刻摆手,"只是突然觉得你说人话了da☆ze,稍微有点感动。"
"你想被打第三下吗?"
"当我没说。"
爱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结果笑到一半,灵梦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她立刻老实站直,甚至很无辜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像个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学生。
灵梦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到底没再动手。
远处,灼热的风仍在卷动。废弃炉群之间,赤红色的热雾像某种无形的帷幕,将更深处的景象遮得断断续续。
灵乌路空的身影偶尔在雾后浮现,黑翼张开,像一面被烧得发亮的幡。
阿燐仰头望着那边,眼底的不安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着牙也要把阿空带回来的执拗。
爱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发热的猫脑袋。
"先别急。"她低声说,"既然已经知道是神明了,接下来就不是瞎撞。总会有办法的。"
阿燐没有说话,只是用脑袋往她掌心里顶了一下。
灵梦站在最前面,风把她的碎发吹开一点,露出额前细细的汗痕。她抬手压了压袖口,视线仍旧停在热雾深处,语气却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先再靠近一点看看。"她说,"既然是神明,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就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魔理沙把帽子重新扶正,咧嘴一笑:"这才对嘛,调查之后总得狠狠干一——"
"闭嘴。"灵梦和爱同时开口。
“爱已经一把捂住脑袋,痛苦地弯下了腰:"觉小姐的家可就在头顶上啊!要是猛干起来,把地灵殿砸了,我们家的神社绝对会负债累累的!"
阿燐愣了一下,爱丽丝也低头看了下来。
下一瞬,连魔理沙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热浪滚滚的灼**狱里,这支临时凑起来的小队终于重新整了整心情,朝着更深处迈开了脚步。
爱也跟着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刚想追上灵梦她们,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蛙太。
"怎么了?"灵梦回头看她。
爱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这回更明显了。
蛙太像是突然变得不太听使唤,膝弯那一块别扭地卡了一下,连袖口都微微发紧。
"蛙太好像有点不对劲。"爱皱起眉,低头捏了捏自己脑袋上那只青蛙圆圆的眼睛,"平时不会这样的。"
阿燐立刻凑了过来,鼻尖轻轻动了动,围着爱转了一小圈。
"被烤坏啦?"她仰起头问。
"应该……不至于吧。"爱抬手拽了拽袖子,又跺了跺脚,蛙太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僵,"可能只是太热了?"
坐在爱头上的爱丽丝低头看了看,伸手碰了一下蛙太肩上的布料。那触感比平时更紧,更硬一些,像是里面有一股细细的力绷着,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奇怪。"她小声说。
魔理沙站在前面,抱着胳膊回过头,满脸怀疑:"这玩意真的还能有‘热了’这种感觉da☆ze?"
“大概吧?”爱也不太确定,诹访子只说了它是帽子。
"可它本质上不就是件衣服——"
"你那八卦炉还会闹脾气呢。"
"那能一样吗?那可是——"
"好了。"灵梦打断了两个人,目光在爱身上停了一下,"还能走就先别磨蹭。真有问题,离近一点再说。"
爱想了想,也只能先点头。
她很快就把这点异样归结成了灼**狱过分离谱的高温,抬脚追上了前面的几人。
阿燐甩着尾巴跟在她腿边,魔理沙一边走一边还在和灵梦拌嘴,爱丽丝则稳稳坐在她头发上,警惕地望着四周翻腾的热雾。
谁也没有留意到。
那双从来只会憨憨地跟着爱转动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瞳孔缩成了两条极细的竖线。
它正死死盯着远处高空。
盯着那道仍在赤红色热雾之上缓缓盘旋的身影——灵乌路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