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地狱遗址深处,空气像被火焰反复揉搓过,烫得发皱。
黑红色的岩壁高高耸着,石缝里不时喷出细细的白烟,带着硫磺和焦铁混在一起的气味。
地面被久热烘得发亮,踩上去时,连鞋底都像要被那股热意软化。
远处旧炉群残破的轮廓伏在赤色热雾里,像一群沉睡着的巨兽,胸腔里还残留着缓慢起伏的余温。
每次呼吸就带动着周围的呼吸进一步扭曲,让人忍不住眯着眼睛去看。
爱蹲在一块背阴的大岩石后,手里拧着一条早就被汗浸透又反复弄湿的毛巾,先替灵梦擦了擦额角,又转过去按了按阿燐耳根和发际那一圈湿漉漉的汗。
阿燐被她摸得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尾巴也跟着卷了卷。明明热得鼻尖都冒汗,她脸上的神情却仍旧活泛,一双亮晶晶地看着爱。
"欸?大姐真的遇见恋大人了吗?"她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语气里满是羡慕,"诶诶——真好啊,咱也想和恋大人见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比提起阿空时还轻快些,带着点小孩子似的憧憬。
恋在地灵殿里从来像阵抓不住的风,想见的时候见不着,冷不丁撞上了,又总是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消失。
阿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很惦记这位古灵精怪的小主人。
爱抬手,顺着她发烫的头顶轻轻摸了两下。
"放心啦。"她声音压得很轻,免得惊动前面的人,"恋现在正在拖着觉呢。她是咱们这边的。"
阿燐眨了眨眼。
爱又朝灵梦那边看了一眼,见巫女还维持着隙间,没有分神,才稍稍放松些,继续小声说道:
"不然觉要是追过来,事情就麻烦了。咱们几个凑在一起偷偷跑来灼热地狱,要是再被她读见脑子里那些计划——"
爱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朝阿燐弯了弯眼睛。
阿燐立刻自己接了下去,压低嗓子:"那不就全完蛋了嘛。"
说完,她自己先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想到了觉大人那张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的脸。
爱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笑,指尖在那对猫耳根部轻轻揉了揉。
阿燐被揉得舒服,眯了眯眼,喉咙里差点挤出一点小小的呼噜声,反应过来后又连忙绷住,像是觉得在这种紧张时候露出这种样子实在有点丢脸。
"别担心。"爱低声说,"恋比看上去靠谱。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会帮忙的。"
阿燐刚想点头,前方忽然传来灵梦不耐烦的声音。
"后面那两个,声音小一点。"
她半蹲在岩石前沿,两只手抬在身前,指尖相对,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近乎圆满的形。
那圈出来的一小片空隙中,悬着一层极薄的光,淡红色,微微发颤,像一层被强行撑开的膜。
透过那一小块光膜,可以清楚看见更前方的情形。
是隙间,少了那股惹人心烦的妖气,也没有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睛,只是一道被博丽巫女生生扯开的、拿来窥视远处的结界缝隙。
这种术式精细得很,周围灵力只要乱上一点,画面便会跟着晃。
所以爱丽丝从他们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爱的头发上,连一丝多余的魔力都没敢放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被烤得汗流浃背。
魔理沙则蹲在另一边,一手压着帽檐,一手扯着衣领给自己扇风,热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隔着那一层薄光,能看见阿空。
她站在灼热地狱遗址更深处的一处高台上,四周残破的炉管和石柱环绕着她,赤红色的热雾从她脚下升腾而起。
黑色羽翼半张着,翅尖偶尔抖落几粒像火星一样的光。她时而低头,时而仰起脸,嘴里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聆听什么极远处传来的声音。
她周身的热量并不稳定,时聚时散,一会儿像奔涌的熔流,一会儿又忽然收束成极亮的一团,连附近的空气都被烫得扭曲起来。
光是远远看着,都让人觉得心头发紧。
——
同一时刻,地灵殿。
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书。
书页摊开在她膝盖上,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距,粉色的眼瞳涣散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根本看不进去。
因为她的妹妹正趴在她背上。
“恋。”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维持平静的无奈,“你可以下来吗?”
“不要。”
恋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整个人挂在觉的背上,两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松松地搭在觉的肩膀上。
下巴搁在觉的头顶,绿色的短发蹭着觉粉色的发丝,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从后面看像一小片乱七八糟的调色盘。
觉叹了口气。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手去够背后那个黏人的家伙。
指尖碰到恋的腰侧,轻轻戳了戳。
古明地恋笑得甜甜的,像从刚才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让人走。
"姐姐——"
觉侧过脸,试图去看背上那个家伙的表情,但恋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她只能看见一截绿色的发丝和一小片白皙的耳朵。
恋今天格外黏人。
从刚才开始回来之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连自己说爱来了的事情都不管用,喝茶要坐在旁边,翻书要把脑袋凑过来,连她起身去窗边透口气,恋都要跟着一起挂在她胳膊上。
换成平时,觉或许还会纵着她,可现在她心里总有一点隐约的不对劲,偏偏又抓不住源头。
"恋。"觉轻声问,"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找爱吗?"
恋闻言,笑眯眯地晃了晃脑袋。
"嗯,想找呀。"
"那为什么现在爱在生态园,你反而一直黏着我?"
觉问得平静,尾音却稍稍往下压了些。
她并非真的怀疑什么,只是恋今天这份反常,叫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古怪。
恋眨了眨眼,贴在她胳膊上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姐姐之前明明还对恋恋找爱这件事,很不开心的样子嘛。"
她歪着头,笑得格外天真,"怎么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觉被她说得一时没接上话。
自己妹妹被拐跑恼羞成怒的心思被自己的妹妹轻飘飘地点出来,哪怕是她,也难免有一瞬的窘意。
她别开眼,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耳根浮起了一点极浅的热。
"……我没有不开心。"
"欸——"恋拖长声音,显然不信。
觉抿了抿唇,决定不和她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她伸手想把恋从自己身上拨下来,语气恢复了平稳:"好了,我去生态园一趟。爱去了那么久,总该——"
她才刚迈出一步,肩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恋站在她身后,笑意还在,声音却放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对了哦,姐姐。"她说,"恋恋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哦。"
觉的脚步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穿过回廊的风声。
她缓缓回过头。
恋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姐姐明明有好多办法,让生态园里那些毛茸茸的孩子不欺负爱。"恋眯起眼睛,笑得依旧乖巧,"可为什么,姐姐偏偏给了爱那个东西呢?"
觉的呼吸滞了一拍。
恋却像没看见她神色里的变化一样,还在往下说。
"小时候姐姐明明告诉过恋恋,这种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哦。"她把脸凑近了一点,语气软绵绵的,"说只能贴给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回忆。
"恋恋都只给姐姐贴过呢。"
冷汗,终于顺着古明地觉的后背缓缓滑了下来。
——
灼热地狱这边,热浪依旧一波一波地卷着人。
灵梦维持着手上的隙间,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滑了一点,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爱连忙去擦。
她眉头微皱,视线死死盯着缝隙里的阿空,正准备再看清一些,身后那一人一猫偏偏又小声嘀咕了起来。
"所以恋大人现在真的在帮咱们拖住觉大人?"
"真的真的,我骗阿燐做什么。"
"那她有没有提到咱——"
"你们两个,"灵梦额角青筋微微一跳,终于忍不住开口,"好吵啊。"
爱和阿燐同时一顿。
"本来这个鬼地方就热得要命。"
灵梦头也没回,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火气,"我开着缝隙,爱丽丝又不能乱用魔法,已经够烦了。后面还一直有人在那边窸窸窣窣说个不停。"
爱和阿燐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一人一猫几乎同时抬手——爱捂住了阿燐的嘴,阿燐也一爪按住了爱的嘴。
两个人愣了一下,又互相瞪着对方,像是都在埋怨对方拖累了自己。
灵梦回头看见这一幕,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一松,竟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被热得实在没脾气了的无奈,可落在这片滚烫的空气里,反而显得轻快。
爱一看她没真生气,立刻松开阿燐,拎着毛巾凑了上去,替她擦掉顺着鬓角滑下来的汗。
"别动别动,汗都快流眼睛里了。"
灵梦本来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爱已经动作熟练地用毛巾在她额头按了两下,又顺便擦了擦颈侧。
那条毛巾已经被她拧了很多遍,带着一点凉意,贴上皮肤时确实舒服不少。
灵梦的肩膀下意识绷了一下。
她显然不太习惯在这种时候被人这么近地照顾,尤其爱凑过来的动作又太自然,像是根本没把这点距离当回事。
毛巾擦过鬓边时,爱顺手替她把被汗黏在脸侧的碎发拨开,指尖极轻地蹭过耳边,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别乱动。"爱小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练,"都流到下巴了。待会儿真进眼睛里,又要一边看一边骂人。"
"……啰嗦。"灵梦板着脸回了一句,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她倒也没有真的躲。
只是背脊挺得更直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持住自己那点最后的气势。
爱离得近,呼吸也近,连身上那股很淡的、带着水汽的苹果香都跟着一起拢了过来。
那味道不浓,偏偏在这种又干又热的地方格外清楚,轻轻从鼻腔里滑过去,叫人没法忽略。
毛巾从她颈侧移开了。
爱把手收回去,拧着毛巾翻了个面,又去擦她另一边耳后那截被碎发遮着的皮肤。
那股淡淡的苹果味又漫过来一次。
灵梦吞咽了一下。
极轻。
爱抬起脸,看见灵梦还皱着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爱凑近一点,故意去看她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谁会被这种事欺负到啊。"灵梦终于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她那一眼本来该很有气势,可额发还湿着,耳边那缕被爱拨开的碎发垂下来,反倒把那份凶劲冲散了一点。
爱看着她,嘴角翘得更明显了,抬手又在她颈侧按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汗擦掉。
"好了好了,灵梦最厉害了。"她哄得一点都不走心,偏偏语气又轻快得很,"站在这里这么久,辛苦啦。"
灵梦听着这话,眉头跳了跳,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唇,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爱擦过的毛巾,淡淡的苹果香味滑过灵梦的鼻腔,灵梦也只能挺着魄力,面无表情地站着。
灵梦站起身,呼了口气,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那道悬在她指间的薄薄结界缝隙随即轻轻一颤,消散在热气里。
"行了。"她说,"差不多看清了。"
话音刚落,爱头顶上的爱丽丝立刻像终于等到了赦令似的,双手一抬,小小的人偶身边飞快亮起几道细细的光丝。
那些魔力织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幕,轻轻罩在几人身上,转眼就把四周那股烫人的热意隔开了大半。
凉意落下来的瞬间,连空气都像变得能喘过来了。
魔理沙先是长长"哈——"地出了一口气,紧接着低头一看自己,居然早就热得只剩下灯笼裤和短袖了,外套和围裙不知什么时候都被她甩到了一边。
她一手拉着领口,舒服得整个人都要化开似的:"终于凉快了,da☆ze——"
"魔理沙。"爱第一个转头。
"把衣服穿上。"爱丽丝也在她头顶冷冷补了一句。
一大一小,两道视线同时钉了过去。
魔理沙拎着自己的衣服,动作僵了一下,随后才很不情不愿地把外套重新套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这里又没人会在意……"
"咱在意!"阿燐非常上道的举手。
"爱丽丝也在意。"爱严肃补充。
爱丽丝在上方点了点头,表情端得像个极其负责的小监工。
魔理沙"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把自己重新裹好了,只露出一张被热得泛红的脸。
几人总算都围到了灵梦身边。
阿燐是第一个凑过去的,尾巴不安地来回扫动着:"怎么样?灵梦大姐,看出什么了吗?"
魔理沙也靠了过去,顺手把帽子压回头上:"那只鸟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光看着都觉得不太对劲。那股热量,和一般妖怪身上的感觉差太多了。"
爱没说话,只是看着灵梦。
她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湿,还黏着一点在脸侧。
片刻后,灵梦抬起眼。
"那只地狱鸦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她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信仰的味道。"
阿燐愣住了。
魔理沙眨了眨眼:"啊?"
灵梦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着把自己刚才透过缝隙看见的东西说明白。
"热量是她的,妖气也是她的。"她说,"可在那团最深的地方,还裹着别的东西。压在她身体里,和她原本的力量缠在一起,才把她推到了现在这副样子。"
爱听见这里,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灵梦顿了顿,目光越过几人,朝那片被热雾遮住的深处看了一眼。
"那种感觉,我见过很多次。"
她说完,回过头,视线在阿燐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扫过爱和魔理沙。
然后,她给出了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