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丨地狱遗址越往深处走,热就越不讲道理。
破碎的炉管横七竖八地插在岩层间,地面赤得发暗,细细的热烟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脚边打旋。
几人一路压着声息,借着废弃炉壁与断裂石柱遮掩身形,一点点往灵乌路空所在的高台靠近。
离得近了,阿空身上的变化也就看得更清楚了。
那已经不只是“变强“能说清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黑色及腰长发被热风吹得散开,绿色缎带在发间猎猎飘动。
背后的黑色翅膀比从前更大,翅尖时不时抖下发亮的火屑,落到地上嗤地腾起白烟。
内面绘着蓝色星空图案的白色披风挂在翼下,被热浪鼓动着,星图时隐时现。
变化最明显的是右手。那她右手整个化成了巨大的炮管,金属似的黑壳一节节扣合在手臂上,炮口周围浮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胸口那枚深红色的宝石正在发亮,光沿着门襟周围的黑色区域向外渗,渗进那圈尖刺状分界的绿色边缘里。
她的双腿也非常奇怪,左足原子样的光缠绕着脚踝,细细碎碎地明灭。
右足类似岩石的物质包裹着,看起来很重,踩在高台边缘时只是轻轻一扣,岩面便裂出细细的纹。
黑色及膝袜裹着小腿,在赤色的热雾里格外醒目。
阿燐只看了一眼,尾巴就绷紧了。
魔理沙从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却瞪得溜圆。
她的目光在空右手那门炮管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到她左足缠绕的原子光上,再移到右足那坨岩石般的物质上,最后落在背后那面绘着星空的白色披风上。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旧地狱的地狱鸦都是这么潮流的da☆ze?”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爱能听见。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槽的茫然。
爱偏过头,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啊。我看其他地狱鸦都挺正常的。”
“那她这一身——”
“可能是特例吧。”爱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在那些搞乐队的骨女姐姐那里看见过。她们打扮得也挺……用心的。”
魔理沙的嘴角抽了抽。
她想象了一下一群骨女在旧地狱的某个角落排练的场景,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一声极轻的“叩”打断了两个人的交头接耳。
爱丽丝从爱的头顶上探下身子,小小的拳头在爱和魔理沙的脑袋上各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这肯定是神明导致的原因啊。”
人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这么明显的事情还需要讨论吗”的无奈。
玻璃眼珠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重新直起身子,目光落回远处高台上的空,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
爱和魔理沙同时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对视了一眼。
“……也是哦。”爱小声说。
爱正想说些什么,前方高台上的阿空却像是早就闻见了她们的气息,脑袋忽地一偏,金红色的眼瞳直直朝这边望了过来。
“被发现了。“灵梦低声咂了下嘴,御札已经滑进指间,人往前一步,正要把几人挡到身后。
谁知,阿空并没有立刻朝她们开炮。
她猛地振翅,整个人自高台一跃而下,拖着一条灼亮的热痕俯冲而来。
速度快得吓人,热风呼地一声卷起,吹得众人头发衣角都向后掀去。
灵梦眼神一沉,脚步刚要动,阿空却和她错身而过,径直扑向了她身后的阿燐。
“阿燐——!“
砰的一声,黑猫和地狱鸦抱作一团,在地上连滚了半圈。
阿燐被这一下撞得发懵,尾巴都炸开了,等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后,才一边怒一边急地抬爪去推她。
“你这个笨鸟!吓死咱了!“
阿空却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抱着阿燐蹭了又蹭,脸上满是明晃晃的高兴:“阿燐!阿燐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她高兴得很真,像从前每一次扑过来要抱要蹭时一样,半点都不掺假。
可阿燐抬头看见她那只变成炮管的右手,又看见她泛着不自然的双腿,心口一下就揪了起来。她原本已经骂到嘴边的话也卡住了,只能又气又心疼地瞪着她。
“还不是因为你变成这样了!“阿燐咬着牙,声音都发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阿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腿,倒是很坦然,甚至还抬起那门炮管晃了晃。
阿燐一愣。
阿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烧过头的火。
“这样的话,地上也可以变成灼热丨地狱了。“她说得轻快,仿佛在讲一件非常好的事,“到时候就太棒了。“
“……阿空,你在说什么啊?“阿燐愣愣看着她,像是一下没听懂,“你疯了吗?要是变成那样,觉大人肯定会生气的啊!“
“怎么会呢?“阿空歪了歪头,神情居然有些困惑,“阿燐不是也知道吗?不管是地上的妖怪,还是地下的妖怪,都会因为害怕姐姐和恋大人,就说她们可怕、躲着她们、伤她们的心。“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却更认真了。
“只要把地上地下都变成灼热丨地狱,大家就都一样了。谁也不用躲,谁也不会再说奇怪的话。这样的话,姐姐就不用一直待在那个角落里的地灵殿,一个人伤心了。恋大人也不用总是乱跑。“
阿燐怔住了,呆呆看着面前的阿空。
原来这个笨鸟脑子里想的是这个。
“阿空……“阿燐嘴唇动了动,眼睛都跟着酸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灵梦已经一步上前,拎着阿燐后颈那块皮,利索地把她从阿空怀里拖了出来。
“叙旧到此为止。“巫女语气平平,脚下却退得飞快。
阿燐被她拎得四爪乱蹬:“等等!空——“
下一瞬,灼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的魔炮便轰了出去。
“恋符『Master Spark』——!“
魔理沙的声线在热浪里扬起来,八卦炉喷出的白金色光柱裹着灼风,正正砸向还站在原地的阿空。
强光一瞬间把周围的赤雾都冲散了大半,高台碎岩被炸得飞起,烟尘轰然翻滚,将那一整片区域都吞了进去。
阿燐被灵梦拎在手里,整只猫都急得快炸毛:“空!空——!“
“别嚎了。“灵梦把她按回身边,语气还算稳,“魔理沙有分寸。“
阿燐耳朵发抖,尾巴也抖,明显半信半疑。
灵梦一边盯着那片烟尘,一边淡淡补了一句:“顺便一提,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阿燐几乎是脱口而出:“好消息!“
“好消息是,“灵梦说,“那个烧开水神明只降下来了一部分性格。你那朋友脑子还没被整个换掉,她还是她,只是脾气和想法都被拧歪了。“
阿燐才刚松一口气,又立刻抬头:“那坏消息呢?“
灵梦扯了扯嘴角。
“坏消息就是,“她平静地说,“这个神明真的挺强。“
话音才落,前方滚动的烟尘里,忽然亮起一道赤红色的线。
是阿空右臂炮口重新凝起来的光。
“趴下!“
爱几乎是下意识扑了出去,一把将正低头灌补魔药水的魔理沙按倒在地。
下一瞬,赤红光束擦着她们头顶横扫过去,热浪刮得人头皮发麻,后方一整排残炉轰地裂开,石屑和火星一齐炸散。
爱压在魔理沙身上,心口还在砰砰跳,抬头时只看见自己和魔理沙周身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魔法光幕。
那是爱丽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护盾。
“喂喂喂,不是吧,“魔理沙躺在地上,抱着八卦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咂舌,“这可是我的百分之七十魔炮啊。“
她转头看向压着自己的爱,咧了咧嘴:“谢谢了,爱。反应真快,da☆ze。“
爱喘了两口气,松开手,从她身上爬起来:“没事,就算没躲开,爱丽丝的魔法盾应该也能挡住。“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烟尘逐渐散去,阿空的身影重新露了出来。
她站在炸裂的石地中央,翅膀半张,右臂炮口仍残留着红光,身上连像样的伤都没有。
阿空眨了眨眼,看了看爱她们,又看了看阿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扰。
“阿燐,“她说,“灼热丨地狱是不能带外人进来的啊。“
“是你先把这里弄得谁都知道了吧。“灵梦甩了甩手里的御札,淡淡接话,“博丽巫女现在来退治你,顺便把异变一起解决掉,有什么问题吗?“
阿空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想。
“嗯……那就很麻烦了。“她小声说,“我本来不想伤阿燐的朋友。“
她抬起那门巨大的手炮,金红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点,笑意却烫得人心里发寒。
“不过,要是你们一定要拦我的话,“阿空说,“我只能给你们一点教训了。“
周围的热量一下子变了。
比刚才更沉,也更亮,像整片遗址的火都被什么东西重新拢了起来。
空气发出细细的嗡鸣,石缝里原本只是冒烟的地方,开始腾起更加炽烈的赤光。
阿空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羽翼展开,像是要把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彻底拉出来。
灵梦神色一变。
“退后。“她低声道,眼睛却盯着阿空不放,“魔理沙,爱,阿燐先撤——“
阿空已经开始低低念起了什么。
“黑色的太阳,八咫乌尊……谢您赐我神力——“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带着奇怪的重量。随着她念出那几句祈词,炮口深处的光越来越盛,连她脚下的石面都被烤得发白。
热浪一圈一圈往外推,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爱正要退,身体却忽然一僵。
不对。
不是她自己不想动。
是蛙太。
那件穿在她身上的青蛙,忽然像活过来了一样。
先是袖口猛地一缩,勒得她手腕一紧;紧接着,衣摆和裤脚一齐鼓了起来,像里面被灌进了风。
爱还没反应过来,蛙太两只圆滚滚的蛙眼已经亮了一下,整件蛙太瞬间膨胀,哗地撑开,领口豁然张成一张夸张到荒唐的蛙嘴。
“欸?等、等等——“
爱的话还没说完,那张蛙嘴已经一口把身边的魔理沙吞了进去。
“哇啊!?什么鬼——!!“
与此同时,原本坐在爱头上的小小爱丽丝也被弹起来,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完整,就跟着一起被卷进那鼓囊囊的蛙肚里。
下一瞬,蛙太整个鼓成了一只半人高的大青蛙,把本来就穿在里面的爱也裹得严严实实。它猛地一弹,像颗被狠狠压缩后突然放开的弹丸,噗地一下将爱、魔理沙和爱丽丝一股脑儿朝后方吐飞了出去。
“呜哇——!!“
三个人在半空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后滚作一团摔进远处一片还算平整的碎石堆里。
爱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还立在原地的蛙太。
现在它已经从她身上完全脱了下来,圆滚滚地蹲在地上,肚皮一鼓一鼓,像只真的青蛙。
爱瞪大了眼,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蛙太?“
可还没完。
前方阿空的气势已经彻底涨到了顶点,炮口中央压缩着一团近乎刺目的黑红色光。
她冷哼一声,正要把那股力量彻底放出去——
蛙太忽然张开嘴,舌头嗖地射丨了出去。
那舌头快得像一道绿光,直直朝阿空卷去。
阿空眼神一冷,抬手便轰。
“你觉得这种东西能碰到我……吗?“
她的话在最后半个字里卡住了。
因为那道炮光还没碰到蛙太的舌头,便像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抹掉了一样,直接散了。
没有爆炸,没有抵消,甚至连一点余波都没剩下。
阿空怔了一下:“欸?“
就这一瞬,蛙太的舌头已经圈上了她的腰。
下一刻,青蛙嘴巴猛地张大。
“啊——?“
啪叽一声。
灵乌路空,连同她那门手炮、那对黑翼、还有那股铺天盖地的危险气息,就这样整个被蛙太一口吞了下去。
四周一下静得有些离谱。
蛙太鼓着肚子,原地蹲了两秒,随后很满足似的打了个饱嗝。
“嗝。“
再然后,它迅速缩小。
鼓起的肚皮瘪了回去,张大的嘴巴合拢,四肢也跟着收缩,青绿色的布料一层层往里叠,转眼就从半人高的大青蛙重新变回了一顶圆滚滚、傻乎乎的蛙太帽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风吹过,带着灼热丨地狱深处的热气,把那顶小小的蛙太帽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半晌。
众人才像终于回过神似的,齐刷刷发出同一个音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