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圣罗兰学院在行省的最后一场统一元素亲和性检测,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过去了。
地点设在行省首府的中心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铭刻着巨大的显影法阵,台下人头攒动,本省适龄的贵族子弟、以及少数通过初试的平民天才们齐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隐隐的竞争气息。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但正如伯爵所料,并无一人敢流露出丝毫嘲讽或不敬。
实权伯爵的威势,足以压下所有不明智的声音。
我面色平静地走上高台,将手放在那冰凉的水晶检测球上。
水晶球内部,各色元素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躁动地飞舞,却没有任何一种颜色停留、亮起。
负责监督的学院法师看着毫无反应的水晶球,眼中掠过一丝惋惜,但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礼貌,高声宣布:“夏洛特·冯·艾因兹贝伦,元素亲和性:无。”
声音在广场上传开,引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叹息和窃窃私语。
在旁的母亲手微微一紧,父亲则上前一步,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部分投向我的视线,声音沉稳:“我们回家。”
自始至终,我脸上没有任何失落、难堪或愤怒。甚至在那宣布结果的瞬间,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观礼席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的伊莎贝拉身上。
后者正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胸口,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困惑,以及一丝重获希望的微光。
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顺从地被父母带离了广场。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母亲几次想开口安慰女儿,却见我靠在柔软的椅垫上,眼眸半阖,竟像是……快要睡着了?
于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微眯的双眼中,父亲看着这一幕,刚毅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检测结束后的第二天,伯爵府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菲奥娜·维尔德以需要查阅伯爵府藏书楼某些古老法术模型资料为由,获得了更自由的出入权限。
安娜,最近也有些魂不守舍。
那天从检测广场回来,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安娜在身边。
在安娜不知为何心情低落时,我忽然问她:“安娜,你想不想……身体变得暖和一点……力气变大一点,不容易生病?”
安娜懵懂地点头:“嗯?嗯。想的,小姐。”
然后,我便教了她几个练体术以及呼吸法。对她而言可能这些是动作别扭,呼吸方式古怪的惩罚…吗?
“呼…每天无人时,试着练习一刻钟。”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坚持下去。”
然后下午,我在自己的“小炼金工坊”里,面对着一小堆筛选出来的、品质相对最好的“地脉石残渣”和“碎星草”,再次陷入沉思。
法力太弱,无法凝聚真火。
普通的火焰,根本无法熔炼这些蕴含灵气的材料,更别提剔除杂质。
我需要一个媒介,一个能放大法力效应,或者能引动、转化此界能量为己所用的“器”。
我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父亲给搜罗来的、被认为是“含有微弱魔力”但实际上灵气稀薄的废弃魔法物品残骸——几块铭刻着残缺符文、光泽黯淡的金属片,几截断裂的魔杖,还有一些色彩驳杂的水晶碎块。
嗯……
脑海中闪过一个在修仙界被视为旁门左道、但在资源匮乏的低阶修士中偶尔会使用的法门——【聚灵阵】的简化变种,【引气阵】。
虽然此界能量性质有异,但阵法引动天地能量的基本原理,或可借鉴。
我需要的,不是炼制一个丹炉,而是布置一个简易的、能够汇聚并纯化周围游离能量的“场”,在这个“场”内,或许能凭借《太初衍星诀》的特性,强行剥离出材料中可用的部分。
这样的话思路就豁然开朗了。
我立刻行动起来,将那些废弃的金属片、水晶碎块按照方位,在地上小心摆放。
没有阵旗,没有灵石,只能依靠这些残存着微弱能量回路的物品本身作为节点。
以指代笔,凝聚起丹田那丝淡金色的气流,极其吃力地在几个关键节点之间,勾勒出无形的能量通道。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工作,对法力控制的要求极高。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身躯因为专注和消耗而微微颤抖。
就在我即将完成最后一个能量回路的连接,激活这个简陋无比的“引气阵”时——
“小姐!小姐!”安娜略带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维尔德老师来了,说是有重要的魔法理论问题想向您请教!”
我的手指一颤,那缕维系着的、纤细如发的金色气流瞬间紊乱。
地上,那些勉强维持着平衡的废弃魔法物品猛地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其中两块金属片更是直接扭曲、焦黑,彻底报废了。
阵法,失败了。
我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第一次产生一丝清晰的、名为“不悦”的情绪。
我缓缓直起身,抹去额角的汗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让她进来。”
门外,安娜怯怯地推开一条缝,小脸发白,应该是被刚才屋里轻微的爆裂声吓到了。
菲奥娜·维尔德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镶着银边的高级法师学徒袍,衬得她栗色发髻下的脸庞愈发严肃,只是那严肃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紧绷。
“夏洛特小姐,”菲奥娜的声音比平时更显低沉,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打扰了。关于……上次您提及的某些能量节点理论,我有些新的困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掠过地上那些焦黑扭曲的金属片和仍在散发微弱焦糊气的杂物,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非火非雷的奇异能量残留,与她熟知的任何魔法实验失败后的景象都不同。
我没有立刻回应。内视己身。刚才阵法反噬导致法力紊乱,那丝淡金色的气流在丹田内躁动不安,带来一阵阵虚脱感。
几个呼吸间,《太初衍星诀》缓缓运转,勉强将躁动压下,但消耗过甚。
“指点?”我的语气留着一丝因被打断和失败而生的冷意,“维尔德老师是高级法师学徒,向我这个‘元素亲和性无’的人请教魔法理论?”
我平淡的语言,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菲奥娜试图维持的伪装上。
不出所料的,嫣红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但她又靠着强装镇定压了下去。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菲奥娜微微挺直了背脊,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小姐在某些方面的……见解,独特而深刻,令我受益匪浅。”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是关于能量本质与生命活力的部分。”
我沉静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后,指了指房间一角唯一还算干净的木凳:“坐。”
菲奥娜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安娜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安娜,”我向她吩咐,“去厨房,取一壶新烧的沸水来。”
“是,小姐!”安娜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我与她。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地上那堆失败的“引气阵”残骸。
“你想问什么?”我开门见山,现在没时间也没兴趣绕圈子。
菲奥娜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小姐给我的……‘药丸’,它蕴含的力量,并非魔力,也非已知的任何元素能量。它是什么?您是如何……制作的?”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我摇了摇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尚未使用的、灰扑扑的“地脉石残渣”,在指尖摩挲着。
“能量,存在形式万千。魔力是,元素是,它……”我顿了顿,寻找一些合适的词汇,“也是。至于制作……”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菲奥娜身上,纯粹的审视。
“告诉你方法,你也无法复制。如同我无法感知元素,你亦无法理解‘炼丹’所需的‘神念’与‘真元’。”
“炼丹?”菲奥娜捕捉到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这个词与她所知的所有炼金术术语都不同。
“一种……提炼与融合的手段。”我不欲多解释修仙界的专有名词,那毫无意义。于是话锋一转,“你突破瓶颈,感觉如何?”
菲奥娜一怔,随即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感慨:“前所未有的顺畅。壁垒并非被暴力冲开,而是……仿佛被温润的力量滋养、软化,然后水到渠成。而且,突破后的魔力,比我想象的更加精纯。”她忍不住追问,“那丹丸,除了帮助突破,是否还有其他效用?比如……滋养精神力本源?”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认为,魔力源于何处?精神力,又是什么?”
她被问住了。这是魔法体系最根基也最宏大的命题。学院派的经典理论认为,魔力源于外界元素,精神力是引导元素的桥梁与容器。
就在这时,安娜提着一个小铜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姐,水来了!”
我接过铜壶,挥手让安娜再次退到门外。取过一个干净的陶杯,却没有放入任何茶叶或香料,只是将壶中滚烫的开水注入杯中。
白汽蒸腾而起。
然后,在菲奥娜疑惑的目光中,我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气流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微弱。
我以指代笔,悬在杯口上方,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凌空勾画起来。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以菲奥娜的精神力应该能感知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奇异的能量,正随着我指尖的移动,被一丝丝地、强行注入到那杯普通的白开水之中。
水面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几个呼吸后,我收回手指,将陶杯推到菲奥娜面前。
“喝吧。”
菲奥娜看着那杯依旧清澈见底的白水,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没有预想中的能量冲击。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开水本身的味道……!”她的表情一阵变化。
“这……这是……”菲奥娜端着杯子,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一点清心静气的效用。”我语气平淡,“现在回你刚才的问题。能量形态可相互转化,效用亦可千变万化。固体的丹丸,液体的符水,无非形式不同。”
看着菲奥娜震惊到失语的脸,我继续道:“你想学,眼下不可能。但,你可以帮我。”
菲奥娜猛地抬头:“帮您?如何帮?”
我的目光落回地上那些焦黑的残骸。“我需要一些东西。并非魔法材料,而是……具有一定能量传导性,或者本身结构稳定的物质。比如,纯度更高的水晶,未经雕琢的玉石,或者……某些特定魔兽的骨骼、晶核。最好是废弃、无人问津的。”我补充道,“以你法师的身份,搜集这些,比我方便。也就是说,
这是一场交易。”
她用她的身份和渠道,为我搜集这些“奇怪”的材料,而我则在那之后为她指点一番,又或者……给予她一些好东西。
没有太多犹豫,菲奥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小姐。我会留意您需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台上那些石料和草药上,将刚才的一切当做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管她能不能做到,现在的我并不在意。
菲奥娜站起身,握着那杯还剩大半的、蕴含着奇异能量的水,心情复杂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她的离开,我指尖拂过一块“碎星草”银色的斑点,神识悄然覆盖了整个小工坊,感受着菲奥娜离去时的精神力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