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玫瑰丛后。
只留我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糙的木瓶,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低头看着那三颗赤红色的“药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耳膜。
自己可不是无知的三岁孩童。
自己好歹是维尔德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是王都圣罗兰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中级法师!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如此精准地点破修炼困境,并能拿出这种闻一下就能让精神力平复的奇异物品,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伯爵府能提供的资源,甚至不是自己所知的任何一个法师流派或炼金学派的手段。
那个孩子……不,夏洛特小姐……
她到底是什么人?
初夏的风穿过玫瑰丛,带来浓郁的花香,却吹不散自己心头的惊涛骇浪,以及那悄然升起的、一丝混杂着恐惧与难以抑制的期盼。
后续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玫瑰园。
那截粗糙的软木小瓶紧贴着法师袍内侧的衣袋,隔着几层布料,依然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我的皮肤,甚至灵魂。那异样的清香似乎已经渗透了木塞,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药丸?”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自己在伯爵府侧翼的临时居所,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颠覆认知的惊骇,以及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近乎亵渎的狂喜。
我颤抖着手取出木瓶,拔开塞子。这一次,没有刻意去闻,但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主动钻入自身的感知。
数月来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精神力,在这香气中微微震颤,那滞涩的、灼痛的元素节点——“风门”、“魄户”,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温润的凉意,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魔法药剂总伴随着明显的元素波动,或炽热,或冰寒,或生机勃勃,或死寂阴森。
炼金产物则大多依赖复杂的魔纹阵列和材料本身的特性。
可这赤红色的丹丸,圆融,内敛,没有任何外泄的能量气息,却……
夏洛特小姐……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平静地叙述着修炼困境的模样。她怎么会知道?一个十岁的、没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如何能精准地点破一位中级法师的隐秘瓶颈?
恐惧和求知欲在心中激烈交战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涉及未知,可能触犯某些禁忌。
但身为法师的本能,那追求真理、渴望突破的本能,如同毒蛇般诱惑着自己。
我卡在这个瓶颈已经太久了。久到家族已经开始流露出失望,久到同期的友人早已将她甩在身后。
这颗药丸,是照耀自己黑暗中唯一的光,赤红的光。
挣扎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柔和的黄昏。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冥想前的准备。先调制好一种有助于凝神的魔法香料,随后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盘膝坐下。
拿出那木瓶,从中倒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温润的触感,比见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细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其放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草药或矿物的苦涩辛辣,药丸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清香的暖流,不需要吞咽,便自行滑入喉中,迅速散入四肢百骸。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浸润与抚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纠缠在经络中,因强行冲击瓶颈而留下的那些细微的、灼热的暗伤,如同被最温柔的春水洗涤、滋养,疼痛与滞涩感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更令人震撼的是,自己那原本因为焦躁和屡次失败而变得有些涣散、难以控制的精神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梳理、聚拢,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和驯服。
我几乎是本能地,引导着这被梳理过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顽固的瓶颈节点。
没有预想中的灼痛与阻塞!
精神力如同溪流遇到了被疏通的河道,顺畅地流淌而过!
那层阻碍了数月的无形壁障,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坚不可摧,而是变得……松动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集中全部心神,调动起周身活跃的火元素。
这一次,元素响应得异常迅捷、温顺,在凝实的精神力引导下,汇聚成一股比以前精纯、凝聚数倍的能量流,温和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那松动的瓶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吱呀……
一道声响,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门”,打开了。
积累已久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内涌出,汹涌澎湃地冲刷着新开拓的路径,在体内奔流循环,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
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精神海的范围扩大了近乎一倍,魔力的质与量都发生了飞跃!
中级法师的壁垒,破了!自己正式踏入了高级法师学徒的门槛!距离真正的高级法师,只剩下经验的积累和魔力的进一步打磨!
我猛地睁开眼睛,注视的方向有光显现,那是魔力突破后无法完全收敛的逸散。
我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比以前精纯了不止一筹的魔力,感受着那困扰她数月、让她几乎绝望的瓶颈彻底消失,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让我眼眶发热。
成功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
我低头看着手中还剩两颗丹丸的木瓶,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敬畏。
感激。
困惑。
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忌惮。
夏洛特小姐,您,究竟是谁?
一天过后,我成功晋升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伯爵他们送来了一份贺礼。
我接过礼物,手指微微颤抖。
之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里,以巩固境界为名,谢绝了一切访客。
心乱如麻。
我反复回忆着与夏洛特小姐在玫瑰园的短暂对话,回忆着那丹丸的神奇效力,回忆着突破时那股温润而磅礴的、与所知任何魔法能量都迥异的力量感。
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压倒,对真相的渴望,对那股力量的渴望。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木瓶,里面还剩两颗赤红丹丸。我不敢再轻易服用,突破的喜悦沉淀后,理智回笼,我意识到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
未知,往往伴随着同等的风险。
我尝试用自己掌握的所有魔法检测手段去分析丹丸。
精神力探入,如同石沉大海,感受不到任何元素结构或魔力印记。
用低阶鉴定术,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不清,只能得出它属于“高度凝聚的生命能量”和“未知稳定结构”。
我甚至刮下一点点丹丸粉末,试图进行简单的炼金反应,粉末却在接触到几种基础炼金试剂的瞬间,直接化为虚无,连一丝元素残渣都没留下。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体系。
我坐在堆满书籍和实验器材的书桌前,看着那两颗安静的丹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以及一种面对浩瀚真理时的渺小。
“不行……!”
我将木瓶谨慎地藏在一个施加了简易警戒符文的小型秘银盒中。
我需要更多的知识,需要查阅更古老的典籍,或许……需要更近距离地、更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位夏洛特小姐。
我。菲奥娜·维尔德。新晋的高级法师学徒。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研究者的、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就是这一次,我的研究目标,不再是元素粒子,而是府中那位看似人畜无害却深似幽影般的伯爵千金。
思索着某某,我在房间中站起身,恰好看到了夏洛特小姐从洗衣房方向回来的小小身影。
我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位小姐,是又去见了谁吗?是不是也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