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呼叫声沸沸嚷嚷的镇子现在安静地震耳欲聋,乌云遮住了新月的白光,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夜风灌进门户大开的铁匠铺,卷起锻造台旁零星的火星。
门外街道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彩依虽然才十岁,但凭着炼气三层的感知力,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街巷间弥漫着厚重的死气。刚才那一下,肯定会引来更多的死物。
“爹,娘!快走!”
彩依焦急的嗓音呼之欲出。她转过身,一左一右死死攥住研铁心和研素衣的手掌。这副小身板爆发出远超同龄人的力气,硬拽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两口,跌跌撞撞朝铁匠铺后门跑。
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子,常年堆着废弃的炉渣。彩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就在她迈开腿的瞬间,左手掌心传来一阵凉丝丝的感觉。
彩依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本原本放在里屋桌上的小红书,这会儿正端端正正地躺在她手心里。暗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火光下微微发亮,好像长在她手上似的。
但这会儿顾不上琢磨这怪事。
“走啊!后门在这儿!”研铁心总算回过神来,老铁匠把老婆闺女护到身后,抬脚重重踹开了虚掩的后门。
“哐当!”
门开了。
可门外不是那条熟悉的巷子。
一堵由黑雾凝成的墙,死死堵住了后门。黑雾里翻涌着粘稠的冰霜,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
“想去哪儿啊,小丫头?”
干巴巴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出来,每个字都透着骨头磨擦的寒气。
紧接着,黑雾往两边散开。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高瘦身影,脚离地三寸,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镇西客栈的魔修头子,肖川。
结丹初期的庞大灵压,在他现身的瞬间化作实质的重压,轰然砸在这间铁匠铺里。
“扑通!”
研铁心和研素衣在这股没收敛的威压下,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研铁心的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拼了命地想站起来,可身子像被钉死在地上,连动根手指头都难。喘气都费劲,每一口气都像刀割一样疼。
彩依虽然到了炼气三层,可在绝对压制下,也被压得倒在了地上。
肖川藏在兜帽下的冰冷灰眼睛,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凡人,直直地盯着彩依。目光在她耀眼的金发和紫眸上转了几圈,眼底的贪念都快溢出来了。
“哦牛批!你比我还邪门!”肖川惊叹的说到,喉咙里滚出一口浊气,“本座在这儿窝了整整三年,还以为除了那些腥气的凡人血肉,再也捞不着什么油水。真没想到,这破铁匠铺里,竟藏着你这么个未经雕琢的天地奇才!”
肖川抬起枯瘦苍白的手掌,指尖缠绕着一缕惨绿色的魔气。
“区区炼气三层,就能放出那么霸道的灵力。我早该察觉到,这三年来镇子上空偶尔荡开的灵力波动,都是你的手笔。”肖川的声音又阴又冷,透着一股偏执的狂热,“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这具充满纯净灵气的躯壳,真是老天赏我的极品血食。就拿你来,当我成就元婴路上的垫脚石!”
话音未落,肖川五指成爪,猛地往下一压。
“嗖——!”
五道漆黑的风刃撕裂空气,带着刺鼻的腥风直奔彩依面门。风刃又快又狠,上面附着着能腐蚀经脉的阴毒魔气。
结丹修士的随手一击,炼气三层的彩依根本来不及挡。
生死一瞬——
“女儿!!!”
两声凄厉到破音的呼喊,在彩依耳边炸响。
研铁心和研素衣,这两个大字不识、一辈子只在铁砧和针线上讨生活的凡人,竟在这一刻凭着父母最本能的护犊之心,硬扛着的恐怖灵压,从地上猛地蹿了起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两个略显佝偻、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一左一右,死死挡在彩依娇小的身前。
研铁心张开宽大的臂膀,用胸膛去挡那致命的风刃。研素衣紧紧抱住丈夫的腰,以后背迎向那漆黑的刀锋。
“哧!哧!哧!”
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在后院接连响起。
修仙界里最残酷的单向屠戮。
在结丹修士的风刃面前,凡人的躯体脆弱得不堪一击。五道漆黑风刃毫无阻碍地切断了研铁心的双臂,贯穿了他的胸膛;余势不减地绞碎了研素衣的脊骨,撕开了她的脏腑。
大蓬刺目的鲜血从两人残破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在暗夜里洒下一片猩红。
那些滚烫的液体飞溅而下,全落在了被他们死死护在身后的彩依脸上、棉袄上,还有那耀眼的金发间。
“爹……娘……”
彩依的瞳孔瞬间缩小。那双平日里透着灵动和纯真的紫眼睛,此刻被猩红填满了。
研铁心残破的身子轰然倒下。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彩依,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混着脏腑碎块的血沫,就没了声息。
研素衣倒在丈夫身边。那双满是慈爱的细长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执拗地看着女儿的方向,然后永远失去了光彩。
浓重的血腥味,把这一小块地方彻底淹没了。
“呵……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肖川收回手掌,语气里全是不屑,“竟敢拿凡人的肉体来挡修士的法术,真是蠢到家了。”
彩依站在原地。
小小的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变故来得太快,快到她十岁哪怕超脱同龄人的心智也根本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一击。前一刻,爹还念叨着要给她买桂花糕,娘还在给她缝新衣裳;这一刻,他们却变成了两具冰冷残破的尸骸。
她张开嘴,可喉咙里像堵了团砂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极致的痛楚直接冲垮了她精神的堤坝。
残破的尸首、肖川藏在兜帽下的阴毒面孔、周围呼啸的风声,在她的视线里迅速扭曲、旋转,最后塌陷成一片沉沉的黑幕。
“扑通。”
彩依死死攥着沾满鲜血的《红尘天》,身子往后一仰,重重摔进泥泞里,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肖川为自己美好前程开始幻想时,异变突起,一股温度极高的红色光晕从书中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烈火丛生,肖川和姗姗来迟都手下都被击退,身体开始自燃,神魂也开始动摇。
“切,看来是有什么东西罩着,算这家伙走运。”肖川说完便迅速逃开这光晕,并对彩依方向释放了几道攻击,但都突破不过光晕,他也只能作罢。“这附近的魂魄也手机的差不多了,本以为有意外之喜,看来确实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闹这么大动静,在正道的狗腿来之前得早点离开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能把皮肤烤焦的热浪,硬生生把彩依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咳咳……”
彩依艰难地咳了几声,鼻腔里瞬间灌满了刺鼻的黑烟和焦糊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那个破旧却温馨的铁匠铺。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大火。
整个落霞镇已经烧成了炼狱。木头房子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舌舔着夜空,把黎明前的黑夜照得通红。倒塌的房梁、烧焦的柱子横七竖八地砸在街上。高温让空气都扭曲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怪异地晃动。
客栈里那些魔修,还有那个说要拿她祭丹的肖川,这会儿全不见了。
也许是这场大火引来了别的修士,也许是肖川在准备带走她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让他忌惮的变故,匆忙跑了。
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红书,在高温炙烤下,它不但没被点燃,表面反而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晕,把外界的火灵力都弹开了。
但眼下,这些对彩依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费力地用双手撑住滚烫的地面,摇摇晃晃地坐起来。
淡绿色小棉袄被火星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熏黑的皮肤。那一头原本亮闪闪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块,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木然地把目光投向前方。
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研铁心和研素衣的尸体静静地横在干裂的泥土上。
大火已经烧到了跟前,点燃了研素衣粗糙的衣摆,无情的火舌正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们残破的身体。
这冰冷又残忍的画面,毫不留情地撞击着彩依的心脏。
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那些温暖的过往、老铁匠憨厚的笑声、母亲温柔的抚摸,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片冷酷的火海烧成了灰烬。
“爹……娘……”
彩依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被熏黑的小脸哗哗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她根本顾不上周围烧得正旺的火,也不管地上有多烫。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小小的身子在废墟里显得那么单薄。
她爬到两具尸首旁边,全然不顾正在燃烧的火苗,一头扎进研素衣冰冷残缺的怀里。
“娘!你起来啊!我再也不看书了,什么都听你的!”
“爹!你答应过要给我买桂花糕的!你起来啊!”
彩应用沾满泥血的小手,使劲摇晃着研素衣的肩膀。她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
嗓音里满满都是凡人孩子面对死亡时最纯粹的悲伤和乞求。
这片被魔修糟蹋过、冰冷又残酷的修仙界底层废墟里,只有四周房屋倒塌的轰鸣和烈火的爆裂声,回应着十岁女童的痛哭。
《红尘天》掉在研素衣尸首旁边的血泊里,暗红色的封皮在火光中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