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呼呼地刮,星月都没了影子。漆黑的街上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惨叫声一阵接一阵。
自从白天,王大妈那声哭喊之后,这间昏暗的铁匠铺就再没照进过阳光。
白天的时候,十岁的彩依就那么托着腮帮子,坐在矮凳上看养父把一块块厚铁板往门框上钉。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镇西客栈里躲着的那些家伙肯定不是好东西,那股顺风飘过来的死气味,连她这个不太懂修仙的小丫头都觉得恶心。
可她这会儿就是个十岁的凡人小女孩,总不能凭空变出一把会飞的剑去砍坏人吧?
于是,吃晚饭喝那碗稀粥的时候,彩依放下了勺子。
她扬起脸,额前金发在油灯下晃了晃。
“爹,娘。这镇子里的空气都变臭啦,肯定是山里的野兽染了瘟疫。”彩依眨了眨眼,语调里带着小孩的娇气,“等明天天一亮,咱就收拾东西搬家吧。去城里开个大铁匠铺,我给娘画好看的衣裳样子,肯定能挣好多好多钱,比待在这个臭烘烘的镇子强多了。”
她这话说得轻松,却正好戳中了老两口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研铁心看了看那扇被钉得乱七八糟的大门,又看了看老婆惊慌未定的脸,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拍在桌上。
“囡囡说得对。这地方邪门,咱不能拿命在这儿耗。老婆子,今晚连夜把细软和值钱的家当收拾好,明儿一早,只要外头没动静,咱套上那辆破板车就往城里跑!”
主意定了,但变故来得比凡人的脚程快得多。
半夜。
炭火盆里只剩下几点红色的火星。彩依躺在那张雕花木床上睡得正香,梦里还捏了一把某个看不清脸的漂亮大姐姐的脸蛋。
“啊——!救命啊!怪物!别咬我!”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猛地撕破了落霞镇死寂的黑夜。那声音就在离铁匠铺不到半条街的地方,紧接着是重物砸碎木门的轰响,还有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恶狼啃骨头一样的咀嚼声和撕裂声。
彩依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睡在外间地上的研铁心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老铁匠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一把抄起那柄最沉的打铁大锤,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又惊又怕,但眼神很硬。
“老头子!你干啥去!”研素衣慌乱地点亮油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街坊邻居遭难了!我隔着看看情况,不然门被破了咱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研铁心吼了一声,大步冲向院门。他当然怕,可他更怕他老婆和闺女会出事。
他走到那扇被生铁板封死的大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的缝隙上,想听听外头的动静。
就在这时,门外那让人牙酸的咀嚼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像是活人走路,倒像是一坨烂肉在地上被拖着走。
“咔哧——咔哧——”
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手,在铁匠铺的木门上机械地刮着。
彩依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那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一瞬间就锁定了门外那个东西。那不是野兽,那是一具没有活人气、身体里灌满了狂暴死气的行尸走肉!
“爹!快退回来!”彩依的嗓音里带上了少见的急迫,一边喊,一边朝研铁心跑过去。
但还是慢了半拍。
研铁心为了看清外头的情况,手里拿了根铁钎,正准备把封门的木板撬开一条缝。
“轰——!!!”
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门外撞了进来。
那扇经历了数十年风吹雨打、又钉上了铁板的老木门,在这一刻脆得像纸糊的,瞬间四分五裂。漫天的木屑夹着刺鼻的血腥味,往屋里爆射。
研铁心只觉得双臂一麻,手里的铁钎直接被震飞,他那壮实的身子也被冲击力掀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锻造台旁边。
门外的阴风呼啸着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疯狂地摇。
借着炉子里微弱的红光,研家三人终于看清了破门而入的东西。
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它身上穿着镇东李木匠那件眼熟的破棉袄,但那张脸已经完全扭曲了。半边脸的肉不见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暗红色的烂肉;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绿幽幽的火;十根手指的指甲长出来寸把长,黑漆漆的,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零碎。
这是一具被魔修炼过的尸傀!
“嗬嗬……”尸傀喉咙里发出黏糊糊的低吼,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一下子锁定了摔在地上的研铁心。活人的血气刺激着它的本能,它猛地一蹬地,像一头出笼的恶兽,张开散发着腐臭的大嘴,直挺挺地朝研铁心的脖子咬过去。
“老头子——!!”研素衣在里屋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想扑过来挡。
研铁心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慌乱地举起胳膊护在身前。
就在那腥臭的獠牙离研铁心的脖子不到半尺的时候——
“给我滚开,你这烂肉!”
一声清脆的喝喊,一抹娇小的淡黄色身影猛地插到了研铁心和尸傀之间。
彩依站在了养父身前。
她没学过啥高深的法术,不会掐诀念咒,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她只是凭着直觉,带着几分被打扰了睡觉的恼火和对这股恶臭的嫌弃,伸出了那只白嫩纤细的小手,掌心对准了半空中的尸傀。
(小虫子们,给我砸它!)
彩依在心里喊了一声。
刹那间,方圆十丈内的天地灵气像是听到了最高指令,疯狂地涌了过来!如果说平时她吸灵气是涓涓细流,那这会儿简直就是洪水决堤!
惊人的、纯净到吓人的灵力,在彩依那娇嫩的掌心前,硬生生挤成了一团刺眼的红色光球。
这当然不是什么招式,就是纯粹的灵力往外砸。
可哪怕只是炼气三层的法力,在她那说不明的体质加持下,这一下砸出来的分量和纯度,也远远超出了常理。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铁匠铺里炸开。
那团红色光球带着摧枯拉朽的架势,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尸傀的胸口上。
没有僵持,没有对抗。
接触的一瞬间,尸傀那具被魔气淬炼过的身体,像被大锤砸烂的西瓜,从胸口炸开了。黑红色的臭血混着内脏碎片,往后喷了一地。
尸傀残破的身子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轰飞出铁匠铺大门,在半空划了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对街的土墙上。“轰隆”一声,墙塌了,把那堆烂肉埋在了底下。
漫天的木屑和血雨在门外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铁匠铺里,死一般的安静。
研铁心还保持着护头的姿势,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闺女。
研素衣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整个人愣在原地。
而彩依,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她嫌弃地皱着小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好臭呀……”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朝研铁心伸出白嫩的小手,“爹,你没事吧?地上凉,快起来。”
这画面,彻底把研家老两口给震住了。
与此同时,落霞镇西头。
客栈二楼那间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上房里。
原本盘腿坐在红木桌旁、周身散发着阴寒的黑袍修士肖川,那双藏在兜帽下、冷得像死水的灰眼睛,猛地瞪圆了。
“咔嚓!”
他手边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青瓷茶壶,在法力的碾压下直接碎成了粉末。
结丹初期的神识,让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镇东头刚才爆发的那股灵力波动。
(炼气初期?……量只有炼气三层,但这股灵力的纯粹度……怎么可能这么霸道?)
肖川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抽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炼的那具尸傀,虽然只是用来探路的炮灰,可怎么可能被一个随手甩出来的灵力团轰得渣都不剩?
落霞镇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怎么会藏着比自己还邪门的存在?
“来人!”
肖川的声音像枯骨在磨,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意。
门外的身影瞬间闪进来,单膝跪地:“属下在!”
“去镇东,研家铁匠铺。”肖川那双灰眼睛里闪着阴毒的光,“带上两只‘铁甲血尸’。不用藏,给我试出那股波动的底细。要是活人,就砍了四肢带回来;要是异宝,就给我挖地三尺找出来!”
“是!”黑衣人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肖川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他那城府极深的心性,这会儿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三年大计在即,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绝不能留。
而此时,在门户大开的铁匠铺里。
彩依刚使劲把研铁心从地上拉起来。她微微偏过头,那缕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透亮眼睛看向漆黑的夜空,她敏锐地感觉到,好像有更多、更难闻的“臭虫”,正顺着街道,朝这边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