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国很大,大到很多人穷极一生,都走不完一半的疆土。
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人对于其他地区的信息来源,大抵是新闻与网络,而会登上这些东西的信息,本就是为了吸引眼球,久而久之,就会让人形成奇怪的刻板印象。
比如尚蜀人爱吃辣,龙门遍地是古惑仔,百灶的爷每天清早必须喝一杯地地道道的豆汁儿等等。
而提及姜齐,则几乎都绕不开一个词语,水寨。
知府鱼肉乡里欺上瞒下,天气连年大雪庄稼绝收,河道九曲回环隐入群山,种种因素累加,形成了数百里连绵,靠打劫过往商船为生的水寨。
或许最开始是为生计所逼,迫不得已,但发展至后来,是非曲直,早就难以论说。
也正因此,才有了后来,也就是几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剿匪和反腐稽查。
知府丢了乌纱帽,连带上下无数朋党落网,水寨也被连根拔起,整个姜齐元气大伤,至今没能恢复生机。
看似无人从中得到好处,但想要治愈脓疮,便必须挖去腐肉,谁也没法指摘谁。
仇白会流落至此,想来就是因为那场剿匪,而在龙门与玉门对接之际偷渡进龙门,其想做的事情,自然也就一目了然。
总归不可能是去跟那位宗师喝场酒然后一笑泯恩仇。
距离那场剿匪,已经过去四年有余,仇恨在这个女孩心中到底还剩多少分量,柳青自己也拿不准。
汇报她的情况,是因为工作,因为他身为近卫局警员的职责,他不想龙门有普通市民,卷入无妄之灾。
留下自己姓名,则是因为不想见到一个大好年华的少女,被仇恨蒙蔽双眼误入歧途,毕竟如今她所犯下的事无非是偷渡和毁坏他人财物两桩,说小不小,说大,其实也没多大,现在回头,还为时未晚。
“哎……”
“叹什么气了?二十几岁的人,跟个老头子似的。”
鱼丸摊前,老伯鄙夷地瞥了眼面前男子:“我一把年纪被你打十几个电话催着出摊都没说什么,到底是你在上班还是我在上班?”
柳青愣了愣神,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儿老董,我大概也没几顿饭好吃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那你还不如天天来麻烦我。”
董老伯神色复杂,又往柳青碗里添了几粒鱼丸,随即才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他:“不对,你小子不会是来骗我鱼丸吃的吧?”
“哎呀,要不怎么说您聪明呢?”
柳青端起碗,火速跑路:“钱记老林账上,你回头找他要嗷!不行找小林也行!”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董老伯骂骂咧咧把手里的汤勺丢向他离去的方向,却被他侧身闪过,一溜烟跑远,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转头,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其背后小巷中走出。
“如何?”
“与其说是来吃饭,倒不如说是来……”
“道别,对吧?”
灰色身影同样望向柳青离去的背影:“由他去吧,那小子,从来都是这样。”
说罢,同样转身离去,只留下董老伯站在原地。
“咦?今天鱼丸摊这么早就开张了?老板!来份全家福!”
“……心情不好,今天不营业。”
“诶,怎么这样?!”
捧着蹭来的鱼丸,柳青缓缓向着近卫局的方向走去,准备再消磨下时间然后打卡下班。
老董说的其实也没错,或许是在模拟的次数太多,哪怕从前只是速通,诸多经历累加在一起,也足够让他的心态变得与一般年轻人截然不同。
倒不如说,这林林总总快要几千年的经历摆在一块,还能保持住自我没太大变化,他都觉得自己是个超人。
或许是窝囊系统的遗泽在起作用。
想到这,他不由得调转了步伐,转向墓园方向。
以后或许就没机会回来,临行前再去给它上柱香好了。
而且墓园跟近卫局在相反的方向,自己又没骑车,一来一去,差不多刚好能在下午五点回去打卡。
完美。
将手中的空纸碗丢进路边垃圾箱,柳青抬腿向墓园走去。
不多时,他便抵达了目标。
这种地方平时都不会有人光顾,更遑论工作日的上班时间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柳青在这里竟还真遇上了熟人。
深蓝色低双马尾垂落肩头,额前碎发硬朗干练,鲜红竖瞳当中流露出的光芒,与她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剑一般,锐利且隐含锋芒。
“怎么,又来看你那早死的白月光了?”
“少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有没有白月光,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面前之人的调侃,让柳青露出无奈的笑容。
那是他曾经差点吃上的软饭。
可惜刚有了那么一点点苗头,对方就被家长紧急送去维多利亚上学了,直到去年才回来。
虽然那位家长甚至从未与他单独会面,跟他说过的话也只是寥寥,但种种行为间释放出的信号,就足够让他望而却步。
更不要说,如今她是近卫局的明日之星,有记录以来升迁最快的特别督查,自己却只是一个身患矿石病,濒临退休的边缘人物。
简直听着就像是能在女频写几十上百万字的剧情。
可惜现实终归没有那么多的恨海情天,自她回龙门以来,两人连面都很少私下里见过。
“什么风,把我们的小陈督查吹到这墓园里来了,难道你终于意识到近卫局的剥削本质,打算跟我一块儿摸鳞了?”
柳青笑着上前打起了招呼,少女却并未接他的话茬。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在好奇。”
陈晖洁看向身旁,柳青原本的目的地:“这块没有刻任何字的墓碑,到底是为谁而立。”
“当然是为我自己了,难道还能是为了我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爱情吗?”
一如既往地信口胡诌,反正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与其纠结于解释清楚,倒不如在近卫局留下一个谁也无法解答的谜题,那样还比较有趣。
可惜素来一丝不苟的小陈督查,则多少有些读不懂空气了。
“我明白了。”
她沉默良久,握紧双拳又放开,随即轻叹着,转身离开。
柳青琢磨了许久,也没想通她究竟明白了什么,只能一头雾水地拿出路上买好的香,点燃一整把,插在了那坟前小小的香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