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栖身之所的瞬间,仇白的手就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而当他开口,说出那个‘仇’字时,剑锋已然走到了出鞘的边缘。
这个角度,只需半秒不到,她就能劈中他的面门。
未开锋的剑,配合特殊的发力技巧,可以使人陷入质量极高的安稳睡眠。
作为一个偷渡者,还是犯了事的偷渡者,她不得不格外谨慎。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发展。
男人仿佛不知道尊严为何物一般丝滑地跪倒在了地上,嘴里喊着的也不是什么‘仇白’,而是——
“仇……求求你不要杀我。”
柳青神色认真,态度诚恳,任谁来了,估计都看不出他身上曾属于近卫局警员的哪怕半点气场。
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这样的展开显然与仇白的想象不符,令她感到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与无力感。
尤其是当她终于看清柳青那张让她莫名感到熟悉的脸时,一股莫名的,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何的恼火,忽的涌上心头。
“你这人,就没半点尊严吗?”
说完,她自己也是一愣。
这并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的话。
柳青沉默,继而咧起嘴角:
“尊严可没办法让我夺下你的剑。”
“……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势暴起,在那一瞬,仇白只觉眼前仿佛不再是一个卑微求饶的青年,而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在外数年的摸爬滚打,她不是没见过假意认输而后偷袭之人,因而早有防备,可这般利落的动作,以及那莫名而来难以生出敌意的情绪,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就好像这人专门练过这样的套路一般。
是要心理有多扭曲的人,才会专门跑去练这种套路?!
仇白咬紧牙关,持剑相对,柳青却好似早预料到了她的动作,身型一扭,轻易撞进她身前,探手击打持剑手腕的同时,手肘顶向咽喉,以两难之局逼迫她选择一项放弃。
咽喉?还是手中的剑?
仇白当即给出了答案。
她选了剑。
手腕一抖,她赫然是调转攻势,反握长剑,以剑柄攻向柳青。
柳青眉头一挑,他近来已经很少在龙门见到这么憨不畏死的打法了。
“真是的,就不能冷静点吗?你看不到我身上那咸鳞般出众的气质吗。”
虽然还没到一把年纪,但已经濒临退休的柳青发出感慨:“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说着,他迅速抓起腰间那厚实如砖头的近卫局内部通讯器,格挡住了这一招剑柄打击,顺带着将身位也往后拉开了几步,而后徐徐开口:
“这位小姐,你也不想老板因为包庇你而被连累吧?”
“……”
不得不说,这一招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仇白的动作迅速僵硬在了原地,柳青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将通讯器重新别回腰间。
“仇白,对吧?放轻松,我对你没兴趣,或者说,对你这个通缉犯不感兴趣。”
柳青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上前,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我呢,只是一个马上退休,翘班看碟的摸鳞佬,而你呢,是我凑巧遇见,志趣相投的搭子。就好比是沙滩上散步凑巧遇到的两个人,你见过谁因为阳光太刺眼就要把对方杀掉的?”
“……”
本就冷峻的面容,因眉头深深皱起而变得愈发散播着寒意。
仇白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又比如他放过自己的理由,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为什么自己一看到他,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以及做出一些不符合自己性格的事等等。
但到最后,她只问出口了一个:
“我们是不是见过?”
作为搭讪太过老套,作为质问有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偏偏柳青也确实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直接告诉她,我有一个模拟器,能模拟你过去的经历,然后那些经历又会反馈到现实?
先不说这话有没有人能信,光是反馈现实这一点,那个窝囊系统带来的模拟器就没办法做到。
不然他柳青早就整出新近卫局了。
所以他也只能笑笑,回了句:
“谁知道呢?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当中,我们曾是青梅竹马也说不定。”
这个回答多少有些敷衍,至少在仇白看来是如此,但很多事本就注定没有答案,所以她其实也从未想过,对方会如实回答。
她只是保持握剑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柳青,看着他在货架上挑挑拣拣,看着他眼前一亮拿起一张碟片,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前,将碟片插进那台老式放映机里,然后惬意地瘫进沙发当中,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也坐过去。
她愈发看不懂这个男人。
但她还是坐了过去。
柳青选的电影其实很烂,一部所谓的武侠片,里面的大侠们却通篇都为了些家长里短的矛盾打生打死,最后又因为一起喝了场酒就一笑泯恩仇,评价它的剧情甚至不如点评那些演员的武功,毕竟谁也不好点评不存在的东西。
“感觉如何?”
“……很烂。”
“我的错,不该这么问。”
柳青轻笑着摇了摇头,再一次问道:“休息的如何?”
“什么?”
仇白猛地抬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自己竟不知不觉耗费了两个小时而不自知。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居然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反倒出现在了柳青手中。
见到她那副紧张错愕的模样,柳青哈哈一笑,起身的同时,将剑又抛了回去。
“这些日子,很累吧?”
“……”
“我叫柳青,遇上麻烦了,你该知道上哪找我……啊,当然,虽说我也快退休了,但违法乱纪的事还是不能做的。”
望着那摆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失而复得的长剑,仇白沉默良久。
她果然还是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让她生不出半点敌意的人。
“柳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