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利科夫的皮靴声听不见了以后,林介就不装了。他刚才的害怕都是装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听了听风声,想看看库利科夫会不会回来。他现在很冷静。
他没马上返回地下。
他看到了阴影里的一个人,是瓦西里,对他招了招手。
瓦西里从一堆生锈的齿轮后面跑出来了,他跑得很快,像猫一样,脚上穿的破布踩在地上也没什么声音。
他仰着脸看林介,脸很脏,表情很紧张,在等林介说话。
“你去老位置,”林介小声说,“盯着大门口。要是有车或者人过来,就算是一只狗,你也要马上告诉我们,知道了吗?”
瓦西里点了点头,然后就爬到了一个架子上面,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工厂大门。
屋子里很冷,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大家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老陈,”他对那个华工头头说,“你带人恢复正常。该干嘛干嘛,捡废铁的就去捡废铁,生火的就去生火。动静可以大一点,但是别去危险的地方。要小心,特别是晚上。”
老陈说:“明白了。就是要装出我们被吓到了,但还得继续过日子的样子。”
林介点了点头,又对索菲娅说:“你去安抚一下大家,特别是女的和小孩。他们被吓到了。你告诉他们,这是例行公事,以后可能还有,听话就没事。”
索菲娅的脸上很脏,但是眼睛很亮,她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就去找那些女的和小孩儿了。
最后,林介又对伊万说:“你,再叫两个人,去东边变电站那边看着。用望远镜观察远方(这个望远镜是系统里换的便宜货,看不太清楚)。要是库利科夫的人找到东西了……或者没找到东西发脾气,就快回来告诉我。记住,只能看,别动手,别被发现了。”
伊万没说话,从雪里拿起一个大锤子,叫了两个人,就走了。
他安排好一切后,就回到了地下的蓄水池。
这里比外面暖和点,但还是很冷。
【功德聚灵阵】的效果不错,空气里的油味淡了很多,但是还有一些泥土味。
池底的土黄色微光比昨日又凝实了一丝,笼罩着阵眼处的暗红金属
浑浊的“灵露”水珠正以比昨日稍快的速度缓慢凝聚、滴落,落入下方排列的几个破碗,发出清脆的叮咚响。
林介蹲下来,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
他的功德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因为他要造阵法,还要换米给大家吃,还要净化土地,所以花了很多功德。之前从米哈伊尔那里赚的功德,快用完了。
“真是坐吃山空啊……”林介心里很无奈。
他取过那只盛着最浓“灵露”原液的破碗。虽然金黄色灵露,很少,只有小半杯,但是闻起来很香。
然后,他又从系统里换了点“祛秽符”的灰烬。
灰是白色的,很轻。
他把符灰倒进了一桶脏水里。
然后,他又往水里滴了三滴灵露,用棍子搅了搅。
水好像变干净了一点点,不那么臭了。
“这是‘东方净尘符水’。”林介站起来,对围过来的人说。“这东西很珍贵,是我师门传下来的,用一点少一点。你们每天拿一点兑水,洒在地上,可以不生病。”
他又指了指那碗金黄色的灵露原液,说:“这个,是‘地脉甘霖’,是真正的宝贝。每天熬粥的时候,往大锅里滴一滴就行了,只能一滴!你们是普通人,喝多了不好。一定要省着用啊,这是我们活下去的根本呢。”
大家听了都很严肃,他们都记得前几天喝了加了这东西的粥,感觉身体变好了。现在看林介这么心疼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肯定很珍贵。
老陈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沾了点桶里的水,搓了搓,又闻了闻。
他抬起头看着林介,说:“林先生,这水……咱们自己用,是不是太‘独’了点?”
林介听了,动作停了一下。
老陈接着说:“与其等他下次再来要东西,不如我们主动给他点好处?”他压低声音,“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有他不知道的好东西,让他贪心,也让他害怕,不敢马上对我们动手。”
林姓男子听了很赞同,于是他对老陈说:“老陈,还是你想得周到。是该给他准备点‘孝敬’。不过,要按我们的规矩来。”
第二天下午,雪小了点,天很阴。
库利科夫又来了。在转过一个急转弯的时候,他的马队就冲进了厂区,他这次只带了两个手下。
他看起来很生气,因为他昨天什么都没找到。他坐在马上,看着林介。
林介和索菲娅赶紧跑了过去。
林介手里捧着一个很旧的陶罐,上面用红布盖着。
他跑到马前面,把陶罐举起来,很害怕地说:“长官别生气!我们昨天晚上搞了一个仪式,求到了这个‘圣水’!是献给您的!希望能保佑您身体健康,官运亨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啦!”
库利科夫很怀疑地看着那个罐子。
索菲娅又上前一步,用很好听的俄语说:“尊敬的长官,林先生说,这罐子里的水,是从东方圣山取来的,能净化污秽,缓解疲劳。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长官不要嫌弃。”
库利科夫听了“东方秘法”、“圣水”这些词,有点心动了,也有点害怕。他见过这种东西。
“拿过来。”他对一个手下说。
手下把罐子拿过去,打开了红布。
一股很好闻的味道飘了出来,大家都觉得精神好了一点。
库利科夫的眼神变了。
林介又说:“长官,用这个水之前最好洗洗手呢。”
库利科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手套,让人倒水给他洗手。
水很凉。
库利科夫觉得手被水冲过之后,好像干净了很多,连心里的烦躁都少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感觉有点热,好像有一层油包着,风吹着也不冷了。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皮肤好像变白了点。
库利科夫的呼吸变快了。他很震惊,也很高兴,但更多的是贪婪。
他一把抢过那个陶罐,抱在怀里。
“算你们懂事!”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威严,但是有点发抖,“不过,该交的钱,下周必须交!听见没有?要不然,什么圣水都救不了你们!”
他对自己的人大喊一声“我们走吧”,然后就骑着马带着他的人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个地方。那背影看起来很匆忙。
林介看着他们走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索菲娅说:“他信了。”
林介说:“贪婪的人最好骗了。他现在只会想我们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宝贝。”
罐子里的水,其实就是稀释了很多倍的灵露。库利科夫他们用了以后,身上就会留下一点点标记。以后可能会有用。
这个危机,暂时是过去了。
看到林介用一罐水就赶走了库利科夫,大家都非常佩服他,现在他们都非常相信林介了呢,不只是觉得他能带大家活下去,还觉得他很神秘,有厉害的本事。所以大家干活都更卖力了。
伊万开始打铁,嘴里嘟囔着要打一把好刀。
瓦西里也更勤快地去外面侦察了,不管看到什么小事,都会跑回来跟林介报告,什么“东边有狗打架”,什么“西边雪塌了”,他都说。
就连那些俄国工人,也会主动找老陈,问能帮林先生做点什么。
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有光了。
这天晚上,林介在打坐。
突然,系统有反应了。
一行字出现在他眼前:
【检测到‘群体信赖’情绪持续凝聚,符合‘教化’雏形条件。】
【微量功德(教化类)开始缓慢生成……】
林介睁开眼睛,他看着睡着的人们。他想,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缓缓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那枚始终随身携带的冰冷铜铃。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粗糙古老的纹路,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冰冷的金属也被焐出一丝属于活人的暖意。
库利科夫嗅到了“黄金”的气息。
但他嗅错了方向。
真正的宝藏,从来不在变电站的废墟之下。
它在这里。它不是黄金珠宝,而是是人们对明天的向往之力。
下一次,当那条鬣狗再次扑来时,他想撕咬的,恐怕就不止是钱粮了。
林介指尖的动作停住。
铜铃静默。
地下空间只有规律的水滴声,以及众人平稳的呼吸。
一片深沉的寂静里,远处地面上,负责守夜的瓦西里藏身的钢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咕叫。
短促。
停顿。
然后又是两声,更急。
林介握着铜铃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