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声。
林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快速的划了一个向下的手势。
阴影里,瓦西里瞬间从废铁堆后窜出。
这孩子没穿鞋,脚上裹着厚厚的破布条,踩在钢梁上却几乎没有声响。
他手脚并用,几下便攀上了附近一座生锈的行吊支架,整个人缩进横梁与立柱的夹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厂区大门的方向。
林介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聚拢过来的人。
他脸上的慌张消失了,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陈,让大家继续干活。”林介的声音压得很低,“捡废铁的,生火的,都照常。别让人看出我们在刻意防备,但警惕不能松。”
老陈抹了一把胡子上的冰碴,眼皮耷拉着,手里那根磨的发亮的铁棍子在雪地上顿了顿:“明白。孩子们那边呢?”
“索菲娅,安抚大家,尤其是孩子。”林介目光转向那个裹着破旧男式大衣的女人,“刚才的搜查吓到他们了,别让他们哭出声。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来收废铁的。”
索菲娅拢了拢领口,露出的半张脸虽然涂满了煤灰,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初遇时的慌乱。
她轻轻的点点头,转身走向躲在管道后的妇孺群。
“伊万。你和两个人,去变电站方向远远看着。别靠近,保持至少五百米距离。如果库利科夫的人真挖出什么,或者空手而回发脾气,立刻回来报信。”
他没说话,只是从雪地里拔出那把沉重的铁锤,扛在肩上,带着两个同样手持铁棍的华工,悄无声息的没入了厂房另一侧的阴影。
安排完一切,林介才转身走向那个隐蔽的地下入口。
地下蓄水池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些,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油脂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功德聚灵阵】的土黄色微光比昨天又凝实了一丝,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池底。
阵眼处的暗红金属锭上方,浑浊的灵露水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滴落,落入下方排列的几个破碗,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林介蹲在阵眼旁,唤出系统面板。
视网膜上,功德栏的数字在米哈伊尔事件后涨了不少。但他之前建造阵法,又兑换了灵米,还要维持阵法运转,功德已经消耗的只剩下一小半。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必须精打细算。
他取过那只盛满最浓灵露原液的破碗,约莫一小杯的量,金黄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接着,他从系统商城用最后一点零散功德兑换了几小撮最低级的祛秽符灰烬。
那些灰烬呈灰白色,落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将符灰小心的混入另一桶从厂区破水管接来的浑浊冷水中,再滴入几滴灵露原液,用手指轻轻的搅拌。
水流旋涡中心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那股清新气息愈发明显,桶里的黑褐色污水似乎都变得清亮了一点点。
“这是东方净尘符水。”林介直起身,对围过来的老陈、伊万等人解释。
“材料难得,是我师门秘传。每天用清水稀释,洒扫住的地方,可以驱除秽气,减少生病。”
他“而喝的这个,是地脉甘霖,每天每人只能在粥里加一小滴,多了身体受不了。一定要省着用。”
众人虽然不完全懂那些玄乎的词,但看到林介郑重其事的样子,以及前几天灵露带来的暖意,纷纷严肃的点头。
老陈盯着那桶符水,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林先生,这水……能不能送一些给库利科夫长官?”
“与其等他来敲诈,不如主动送点好处。这样既能让他放松警惕,又能用这神奇的东西抬高我们自己的价值。让他知道,我们不止是难民,还懂些神秘的东方手段,让他有点顾忌。”
索菲娅低声道:“在这个国家,神秘的东西有时候比枪更有威慑力。特别是对那些又贪婪又迷信的人。”
第二天午后,雪小了些,天色灰白。
库利科夫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大队士兵,只带了两个亲信,马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沉重又急促,明显是来找麻烦的。
他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看来变电站那边什么也没找到。
没等库利科夫开口呵斥,林介就带着索菲娅迎了上去。
林介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看起来有点年头。
“长官息怒。”林介的语气带着几分卑微“昨天长官走后,我们很害怕,连夜举行了师门仪式,求来一点圣水,想献给长官,为您和弟兄们驱散晦气,保佑您官运亨通。”
库利科夫勒住马,鹰钩鼻动了动,怀疑的打量着那个陶罐。
罐子里微微泛着清光,那是灵露兑了符水后在特定光线下的效果,不刺眼,但很奇怪。
索菲娅适时上前,用清冷的嗓音翻译:“林先生说,这水来自遥远东方的圣山灵泉,有净化污秽、强健身体的一点点功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稍微缓解长官连日操劳的疲惫。当然,该交的费用,我们还是会努力凑齐的。”
她巧妙的把圣水和费用分开,点明前者是心意,后者是规矩。
库利科夫眯起眼睛,目光在陶罐和林介之间来回扫视。
东方秘法和圣水这些词勾起了他的贪婪,也让他有了一丝忌惮。
他见过那些贵族老爷们收藏的所谓圣物,据说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放下。”库利科夫冷哼一声,马鞭指了指地面。
亲信上前接过陶罐,拔开红布塞。
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溢出,混在充满煤渣味的空气里,显得很特别。
“洗洗手。接触圣物前,需要净手。”林介说
库利科夫犹豫了一下,他摘下手套,将手伸进亲信倒出的水中。
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立刻带来一种很强的洁净感,连日奔波沾染的油腻污垢似乎都被轻易洗去,皮肤甚至微微发热,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保护住了毛孔。
他猛的收回手,盯着自己变得白了一些的手掌,眼神闪烁不定。
“算你们还有点规矩。”库利科夫最终冷哼一声,重新戴上手套,好像要留住那点温度,“不过,该交的钱粮,下周必须到位。不然,管你什么圣水秘法,都救不了你们。”
他一把夺过陶罐,塞进怀里,策马转身。
背影依旧嚣张,但步子似乎慢了点,像是在掂量那罐水的分量,又像是在思考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林介看着他离去,直到那抹军绿色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的直起腰。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会上钩吗?”索菲娅低声问。
“这好处能不能让他收敛还不好说,但至少能让他明白,这个据点有点门道,住的不只是难民。贪心的人,在面对未知的好处时,往往不敢立刻撕破脸。”
而罐中那点稀释的灵露符水,长期少量接触,也会在他和他的亲信体内留下很细微的印记。这印记不会控制他们,只是一种淡淡的气息,能和据点的阵法产生微弱共鸣,以后也许有用。
危机暂时缓解,据点内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亲眼目睹林介用圣水逼退恶官,再加上每天的地脉甘霖粥和净尘符水洒扫带来的好处——老风湿的疼痛减轻了,孩子们脸上的病气少了,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清新了些——众人对林介的态度,从把他当成能带大家活命的头儿,渐渐转变为将他看作懂神秘东方力量的守护者。
傍晚,车间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伊万打铁时更卖力了,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滋滋声。
他嘟囔着俄语,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不能浪费”、“仙家宝地”这几个词的发音偶尔会飘出来。
瓦西里侦察的更勤快,总想多发现点异常来向林介报告。
这孩子趴在钢梁上,眼睛瞪的溜圆,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连一些原本只是麻木跟着的俄国工人,也开始主动问老陈,他们能做些什么来报答林先生。
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些神采。
这晚,林介照例在阵眼旁修炼。
四周很静,只有水滴落入碗中的声响。
系统忽然轻微一震,跳出一条提示,金色的文字在视网膜上浮现:
【检测到群体信赖情绪凝聚,符合教化雏形。微量功德缓慢生成中……】
林介睁开眼,看向那些在昏暗中沉睡、却比刚来时安稳了许多的身影
他心里明白,想建立一个安全的据点,光靠阵法不够,更重要的是凝聚人心。
阵法能挡风雪,但只有人心能挡兵祸。
而库利科夫闻到的那股味道,也许不在变电站,而是在这里,在这日渐凝聚的希望与神秘之中。
下一次他再来,想要的恐怕就不止是钱粮了。
林介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铜铃,铃舌没有动,他却仿佛已经预感到了未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