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第二个黄昏,雪地上那串陌生的脚印果然变成了实打实的靴声。
放哨的瓦连京几乎是滚进地下蓄水池的,帽檐上的冰碴子还没来得及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
“林介先生,不好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一队兵朝厂区来了,打着临时政府的旗号,为首的是个戴眼镜、鹰钩鼻的军官,听说叫库利科夫,是附近片区的治安官,外号‘刮地皮’!”
地下空间静了一瞬,只有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斜。
几个妇孺下意识往阴影里缩,手指攥住衣角。
林介蹲在地上整理符箓残片,闻言动作未停,指尖将最后一片黄纸折成三角,塞进袖口暗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索菲娅身上。
“带老弱进最里面的蓄水池,入口用废铁板封死,留一道缝隙透气。”林介的声音平稳,“老陈,挑十个身板硬朗的,跟我上去。伊万,把锤子带上,别拿枪。”
伊万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他看了看林介,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铁锤,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枪塞回角落的杂物堆,拎起那把沾满油污的铁锤。
厂区废料场的冷风往领口里钻。
林介带着十几个人站在空旷地上,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他们刻意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露出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麻木神态。
库利科夫出现时,带着刺鼻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金线在灰暗天色下闪着亮光。
二十多名士兵呈散兵线排开,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库利科夫没下马,居高临下扫视这群人。
“谁是管事的?”他扬着下巴,马鞭敲打着靴筒。
林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长官您好,我们是城里工厂的工人和家属,无处可去,暂时在这里落脚。我是林介,大家临时推举出来管事的。”
他的俄语带着东方口音,生涩却清晰。
库利科夫的目光在林介抹了灰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掠过索菲娅。
索菲娅脸上涂满煤灰,双手紧抓着一件破旧男式大衣。
“落脚?”库利科夫冷哼一声,马鞭指向远处冬宫方向的紫黑色云团,“我看是窝藏破坏分子吧。最近市内发生多起骚乱,有目击者称,看到你们这群人从交战区方向出来,带着武器。”
伊万手背青筋凸起,被身旁老陈按住。
“长官明鉴,我们没武器,当时兵荒马乱,只是跟着一些撤退的士兵跑,想活命。您看我们这样子,像是能参与骚乱的吗?至于超凡力量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我们只求一口饭吃,一个遮风的地方。”
库利科夫冷笑,挥手示意。
士兵们散开,枪托砸在废铁堆上,几个士兵试图朝厂区建筑内部探索。
林介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袖中的符纸。
老陈靠近一个正在翻检的士兵,搓着手低声抱怨:“长官,您看这地方,要真有值钱东西或者武器,我们还能饿成这样?听说沙皇旧仓库在这片区域地下,也许被早来的军队搬空了。”
士兵动作顿了顿,翻检动作敷衍了几分。
此时,林介暗中沟通阵法。
一股阴冷气息从地底渗出,笼罩废料场。这是藏灵阵,将生机波动伪装成废墟气息。
当两名士兵试图进入隐蔽入口时,林介指尖弹出一道气劲,触发预设的符纸。
那士兵跨过门槛,脚步踉跄,方向感丧失。他退出来,报告说里面是个普通的塌方地窖。
搜查持续了半小时,士兵们一无所获。
库利科夫脸色难看,策马走到林介面前。
他压低声音:“小子,驻扎在这里就要交费用。每周送十袋面粉和五十卢布到治安所。否则……”
他指着远处更高大坚固的厂区核心建筑,“我不介意把这里彻底清理一遍,就像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乱党一样。”他强调了乱党二字,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俄国工人面孔。
工人们低下头。
林介露出为难神色,颓然道:“长官,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不过……前几天混乱时,我们好像看到几个穿着讲究的人,偷偷在厂区东头的变电站埋东西,然后匆匆往河对岸去了。当时太乱没细看。”
他欲言又止,看着变电站的方向。
库利科夫眼睛亮了。变电站可是重点区域,那里的东西显然更有吸引力。
他将收钱的事抛到脑后,命令手下:“去东边变电站仔细搜!”
他瞪了林介一眼:“钱的事下次再来收!”
士兵们朝着东边变电站奔去。
扬起的雪沫落在林介肩头。望着他们远去,林介直起身,抬手拂去肩头的雪。
索菲娅低声问:“真的有黄金?”
林介摇摇头,看向阴影处。
小报童瓦西里钻出来,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片。
瓦西里说:“我昨天在河边看到有人在那转悠,衣服上有徽章,像一只眼睛。”
虚空之眼?
林介心中了然。祸水东引只是缓兵之计。库利科夫若发现被骗,必定找上门。据点必须尽快强大。
林介看向地下据点。微弱的阵纹在钢铁深处流淌。洞天福地还需慢慢孕育。
他从袖中摸出铜铃,摩挲上面的纹路。
瓦西里把纸片塞进林介手里,跑向地下入口。
林介捏着纸片,走向钢铁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