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一片死寂。
只有灵露滴落的叮咚声,一下下敲在众人心头。
瓦西里缩在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脏兮兮的小脸绷得发白,嘴里反复念叨着从码头区听来的那几个词:“……东方巫师……圣水……三磅黑面包……”
老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雪沫。
他啐了一口,声音嘶哑:“肯定是库利科夫手下,或者那天看到圣水吓跑治安官的家伙,嘴不严实,把风声漏出去了。贪婪是捂不住的。”
一个贪官,还能用利益和威胁来周旋。
但现在,关于能治百病的圣水和东方巫师的传闻一旦散开,就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人,比单纯一个治安官要危险得多。
索菲娅走上前,她蓝灰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介脸上:“传言已经散出去了,现在否认或者躲藏,只会让外面的人更相信这里有宝藏。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更吸引眼球的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
林介抬起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索菲娅总能抓住关键。
“说得对,既然他们想要神迹,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看看。不过,地点不能在这儿,演戏的……也不能是我们。”
他心神沉入系统商城。
功德栏的数字少得可怜。
林介快速筛选,目光最终锁定在两样东西上:一种是能制造光影幻象的低级幻影符,另一种是能让人心神恍惚的惑心花粉。
这两样东西威力都有限,持续时间也短,但对没见过超凡力量的普通人来说,看起来足够唬人。
兑换它们,几乎花光了林介最后一点功德。
他看向老陈和伊万,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凑近,林介将两张画着简陋符文的黄纸和一个不起眼的灰绿色粉包塞进老陈手里,语速很快的低声说:“老陈,挑两个机灵、口风紧的兄弟。今晚,去城西快干涸的那个公共蓄水池。你把这张幻影符贴在蓄水池内壁的隐蔽处,用水浸湿就能激活它,到时候水底就会发光。等人被吸引过来后,你再顺着风把这包惑心花粉洒出去。记住,你们的身份是偶然路过、被吓到了的发现者,只用喊一句话——‘水里有东西在发光!’,别的什么都别说,尤其不能提圣水或者东方两个字。”
老陈攥紧手里的东西“明白。把戏演真,把水搅浑,让鱼都往那边游。”
“伊万,”林介转向铁匠,“你带人,用最快的速度,在厂区外围几个关键路口和高处布置预警机关。”他指了指角落堆着的废铁片、细麻线和几个生锈的铃铛,“不用复杂,利用好地形,确保任何东西摸进来都会弄响铃铛。我们得知道,有没有别的客人被吸引过来。”
伊万瓮声应下,立刻去挑人手。
瓦西里被派去更远的地方,监视治安所和其他几个小帮派的动向。
索菲娅则默默组织起妇孺,将地下空间重新整理,把阵眼和存着灵露原液的破碗区域,用更多杂物和破布遮挡得更彻底。
整个钢铁厂的地下空间立刻紧张的运作起来。所有人都明白危险将至,他们悄无声息的收缩活动范围,将最关键的区域用杂物和阴影彻底隐藏。
夜色中,老陈带着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的黑暗里。
第二天,寒风依旧,但彼得格勒下城区的空气里,开始飘荡起新的传闻。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老蓄水池,昨晚有人看见水底冒金光!”
“不止金光!靠近点就觉得脑子特别清楚,我那老风湿腿都不疼了!”
“治安所的人去了,什么都没捞着,但好几个人都发誓说看见了!”
“都说可能是当年跑掉的贵族老爷,甚至是沙皇陛下藏的宝贝!”
传言迅速蔓延,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夸张。
关于圣水和东方巫师的说法,很快就被一个新的传闻盖了过去:城西的水池在夜里发光,好像藏着沙皇的秘宝。
人们贪婪的目光和议论的焦点,齐刷刷转向了城西。
效果很明显。
库利科夫安插在钢铁厂外围的眼线都少了很多,他显然对这个可能直接挖到黄金的传闻更感兴趣。
林介抓住这个宝贵的时间。
他命令伊万带人,用废料和积雪进一步加固和伪装据点的入口,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自然形成的、没人会注意的废墟角落。
同时,他小心引导着阵法产生的最稀薄的一丝灵气,顺着地下微弱的地脉缝隙,引向几个偏僻的废弃车间角落。
那些地方开始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但又飘渺的难以找到源头。
这让钢铁厂给人的感觉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人们觉得这里似乎有些门道,但又找不到明确的宝藏或者圣水。
就在城西的传闻愈演愈烈,钢铁厂据点在这片喧闹的阴影下得到短暂喘息时,黄昏降临了。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厂区废料堆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狰狞的剪影。
一个身影,出现在厂区锈蚀的大门外。
他穿着一身破旧但款式考究的深色西服,外面罩着一件磨损的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老旧却擦拭得很干净的皮箱。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甚至有些学者的拘谨,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伊万正按照吩咐,在大门附近扮演清理废铁的苦力。
他看到来人,警惕的握紧了袖子里的短铁棍,肌肉绷紧,挡住了去路。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隔着几米远,微微欠身,用带着知识分子腔调却很清晰的俄语问道:“劳驾,请问,这里是否住着一位……通晓古老东方智慧的学者?”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伊万粗糙的脸和紧绷的身体,语气温和,“我受一位朋友所托,带来一份关于彼得格勒地脉异常的旧日档案资料,希望能向他请教。”
伊万愣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林介的命令:不能随便放人进来,但也不要无故得罪人,尤其是看不清底细的人。
他喉咙动了动,粗声粗气的回道:“这里只有捡废铁的,没有学者。”
男子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他反而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瞬间打破了伊万强装的镇定:
“我的朋友,叫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他曾在瑞士,与一位东方智者有过书信往来,讨论过一些……很有趣的地质构造与气候变迁现象。”
躲在附近半截水泥柱阴影后的林介,将伊万压低嗓音的回报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
当“乌里扬诺夫”这个名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林介的心脏猛地一抽,呼吸都停了半拍。
列宁?
在这个时间点,1917年初,二月革命的前夕……那位远在瑞士的革命导师,竟然派人来找一个所谓的东方学者?
还和地脉异常有关?
这超出了他基于历史知识的预判。
库利科夫的贪婪是可以预测和利用的,但门外这个提着旧皮箱的男人,和他背后的那个名字,却带来了一股完全无法估量的变数。
自称档案管理员的访客,依旧静静的站在暮色与寒风中,等待着答复。
他脸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远处废铁堆上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