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将近一个月，总算是有了好消息与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支失踪已久的部队，终于找到了。
坏消息是，他们不是狼狈逃回来的。
而是带着大量散发着潮汐与深海灵光的秘器，重新出现在黑暗之门前。
那些器物的样式并不属于兽人。贝壳、黑曜海晶、如海蛇般盘绕的符纹，还有那股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令人本能不适的阴冷气息，让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这绝不是凡俗工匠能打造出的东西。
麦迪文缓缓放下望远镜，神情比平日更沉了几分。
"不是库尔提拉斯的工艺。"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份平静反而让营帐中的气氛变得更紧绷。
"这是娜迦的手笔。更准确地说，是深海之下那批东西的手笔。这些秘器上有明显的潮汐魔法痕迹，但更深处……还缠着一股不属于海洋本身的恶意。"
洛萨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不是法师，分不清那些奥术与异种魔力之间的差别，但他看得懂局势。
如果只是兽人从海上掠夺来了几件宝物，那还算不上什么。
可眼前这一幕，显然不是单纯的战利品。
那些兽人身上的装备太整齐了，连队形也明显比过去更有章法。那不是捡来几件神器就能做到的事，而是有某个势力在背后，刻意武装了他们。
"也就是说，部落背后多了新的推手。"洛萨低声说道。
"不是盟友。"麦迪文淡淡纠正了他，望着黑暗之门前那片扭曲的大地，眼底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意。 "更像是把他们当作棋子的东西。"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若真是如此，那么事情就比单纯的部落增兵更麻烦了。
兽人想要的是土地、掠夺与胜利。
可娜迦，或者说那群深海中的黑暗存在，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这么简单。
"我们的前头兵已经到了门的另一侧，现在还在勘察。"一名军官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如果这时候撞上这支部队……"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说下去。
因为谁都知道答案。
会死。
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洛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下了决断。
"传令，让前头兵立刻回撤。"
"是。"
"另外，黑暗之门前的所有部队后撤，不准与他们正面交战。"
这道命令说出口时，洛萨的声音很稳，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那份稳定之下压着怎样的沉重。
他不喜欢后退。
更不喜欢把战场让给敌人。
可他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士兵，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洛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转，落在爱丽丝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明显多出了一丝迟疑。
"孩子。"
他很少用这样近乎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说话。
"我知道这是一个相当厚颜无耻的请求。这不是妳的战争，妳只是恰好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按理来说，我不该把这种事情交到妳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下心中的某种挣扎。
"但我仍然希望，妳能替我们去看一眼。弄清楚部落究竟带回了什么，那些娜迦的秘器又究竟打算用在哪里。若妳拒绝，我不会责怪妳。"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黑暗之门前那场献祭。
那片被邪能与血腥染透的土地，那些被扭曲的生命，那些她亲眼见过的苦难，仿佛又一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也想起了这段时间里，洛萨与其他人对她的照顾。
那些并不热烈，却真实存在的善意。
营帐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爱丽丝终于抬起头。
"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答应了。"
洛萨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了几分。
麦迪文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一划，一缕淡紫色的奥术光辉随之浮现。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像是从卡拉赞最深处的秘库中流淌而出，静静盘旋在他的指间。空气中随即泛起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连周围那被邪能侵蚀后残留下来的焦灼气息，都像是被短暂压下去了几分。
"既然如此，我便替妳遮掩气息。"
麦迪文望着爱丽丝，语气低沉而平稳。
"若对方之中当真有娜迦施法者，她们对魔力与生命气息的感知，远比寻常术士更加敏锐。有这层奥术遮蔽，妳至少能靠得更近一些。"
黑暗之门前，狂风呼啸。
焦黑的大地被风卷起一层尘灰，远处那座巨大的门扉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仿佛一头盘踞在天地尽头的恶兽，正无声张开通往毁灭的喉口。空气中残留着邪能的灼热、鲜血的腥气，还有一股让人骨子里都发寒的不祥意味。
然而，就在麦迪文将那道奥术秘法落向爱丽丝的瞬间——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嗡——
那不是普通的施法回应。
在魔力与爱丽丝接触的一刹那，麦迪文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拉扯了一下。
下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无垠星空。
看见了群星在黑暗中运转，看见了一颗又一颗世界如同火种般悬浮在宇宙之中，看见了某种远远凌驾于凡人、甚至凌驾于大多数传奇存在之上的浩瀚本质。
那不是法师。
不是术士。
不是圣骑士。
甚至不是他过去所见过的任何半神与守护者。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高远、近乎触及创世层面的神性。
浩瀚、安静、纯粹，却又强大得令人近乎窒息。
麦迪文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那缕奥术光芒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是麦迪文。
提瑞斯法守护者，见过太多秘法，见过太多黑暗，也见过太多常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真相。
可即便如此，在那短短一瞬间，他依旧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震动。
不是恐惧。
而是凡人在仰望群星时，才会生出的那种敬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道娇小的身影。
爱丽丝依旧站在原地，看起来安安静静，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纤细，像是与这片残酷战场格格不入。
可此刻，在麦迪文眼中，她的存在却像是一道落入凡世的神性。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从来就不是什么误入战场的孩子。
她是真正立于凡尘之上的存在。
若说过去的他，对爱丽丝的力量还只是猜测，那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份猜测已经被彻底证实。
她是一尊真神。
想到这里，麦迪文眼中的震动反而渐渐收敛，重新归于平静。
若是常人，在知晓这样的真相后，或许会畏惧，会不安，甚至会颤抖。
但他不会。
因为他很清楚，真正值得畏惧的，从来不是神明。
而是那些妄图利用黑暗、玩弄命运，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存在。
和那些东西相比，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神，反而是此刻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狂风仍在呼啸。
黑暗之门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散发着邪恶而压抑的气息。
可在这一刻，麦迪文心中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知道，这场战争，几乎可以说是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