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连数天过去,那支小队就像彻底融进了这片土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像样的消息传回来。
没有尸体。
没有交战痕迹。
没有遭到袭击后幸存者仓皇带回的警报。
甚至连一封真正称得上有价值的密报都没有。
这反而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对军队而言,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那种明明应该存在,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的敌人。那意味着对方不但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甚至有余力避开所有搜索与巡查,正按照原本的计画,一步一步走向他们想去的地方。
唯一勉强算得上线索的,是几名披着斗篷的可疑身影一路往海岸方向去了。
消息是由沿路驻扎的哨兵、地方民兵与几队零散的巡逻骑兵拼凑起来的。有人说看见黑影在月下翻过丘陵,有人说听见夜色里传来不属于人类的沉重脚步,也有人发誓自己在黎明前的海雾里,看见几个身披斗篷的高大轮廓朝着海岸线无声前进。
若只有一则,或许还能当作是被战争逼得过度紧张的幻觉。
可当这些零零散散的目击点被标在地图上之后,那条模糊却笔直的前进方向,便让帐中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海岸。
那从来不是什么能让人放心的地方。
若对方真是往那边去,那就意味着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不是单纯地潜伏或破坏,而是某种更具价值的东西——港口、船队、沿海据点、孤悬海外的遗迹,甚至某件本就藏在海岸与岛屿间的古老神器。
而这一切,无论落进哪一支兽人精英小队手里,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火光摇曳的军议帐中,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兽皮地图铺在长桌上,海岸线被墨线粗粗勾出,几个可能的目标位置则被石块与匕首压住。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点一点攥紧所有人的喉咙。
爱丽丝站在一旁,心里越发烦躁。
她当然知道如今这扇黑暗之门并非照原本的路数开启,背后牵连着恩佐斯与娜迦的影子。可问题在于——她知道,不代表联盟知道;她知道,也不代表麦迪文就一定已经知道。
更麻烦的是,这种情报一旦说出口,牵扯到的东西就不只是"妳怎么知道"这么简单了。
那会一路牵扯到她从何而来、为什么知道历史、又为什么会对上古之神与娜迦这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如此熟悉。
说白了,爱丽丝不怕被怀疑。
但她怕麻烦。
尤其怕那种一旦解释起来,就得从头讲到尾、最后还要再顺手把半个宇宙观都解释一遍的麻烦。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太阳穴都隐隐有些发胀。
可偏偏,她越是明白那支小队此行的危险,心里那股烦躁感就越压不下去。
图拉扬先开了口。
"围剿仍在按计画进行。"
年轻的圣骑士站在地图旁,身上尚未完全卸下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柔和却坚定的光。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一片阴沉的气氛里硬生生撑起一道不至于崩溃的梁柱。
"到目前为止,除了那支脱离视线的小队,没有其他部落兵力突破我们的封锁。"
这本该算好消息。
至少,正面战场没有再出新的乱子,黑暗之门前的压制也还维持得住。
可帐中没有人因此轻松多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麻烦的,恰恰就是那支消失掉的奇兵。
越是精锐的小队,就越不可能被浪费在无意义的游荡上。
他们现在越安静,往往就代表之后爆出来的麻烦越大。
洛萨望着地图上沿海一带的标记,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那张历经战火与风霜的脸,在此刻显得比前几日更沉,也更疲惫了些。可他腰背依旧挺得很直,像是一柄即使经历连番恶战,也仍旧牢牢钉在战场上的铁枪。
"我倒希望他们只是死在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却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这句话反而让帐中的火光都像是微微一暗。
因为这种愿望,本身就代表着最坏的可能性正一点一点逼近。
奥蕾莉亚站在桌旁,双手按着地图边缘,指节修长而有力。她的目光冷得像夜里的箭锋,锐利得几乎能把那张地图看穿。
"那样的队伍,不会这么轻易消失。"
她的判断一如既往地直接,没有任何安慰人的余地。
"若他们真的往海岸去了,那就更说明他们从一开始便有明确目标。"
她没有说出更多猜测,因为没必要。
在场每一个人都足够聪明,聪明到只要一句话,就能自行把最糟糕的几种可能全部想清楚。
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并不平和,反而更像某种正在酝酿的风暴。几名军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着地图上那条沿着海岸蔓延的线,默默在心里盘算沿线到底有哪些地方最可能出事。
洛萨最终还是把话题重新拉回战略本身。
因为无论那支小队在做什么,黑暗之门本身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伤口。
"若一切顺利,很快我们就能派出人手穿过黑暗之门,对门那一边展开侦查。"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的目光立刻聚了过来。
穿过黑暗之门。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巡逻任务,而是一脚踏进敌人的土地,一个不慎,便可能整队人都折在那边,再也回不来。
这一次,奥蕾莉亚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那就由我带队。"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落在她头上。
那不是抢功。
而是最合适的人,主动把最合适的任务接了过去。
爱丽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倒是并不意外。
奥蕾莉亚就是这种人。
越危险、越需要冷静、越需要在敌人的地盘里睁着眼摸黑往前走的任务,她反而越适合。
"我们需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奥蕾莉亚抬手,在地图上点了点黑暗之门另一侧那片大片的空白区域。
"兵力分布、地形、补给点、可供驻扎的据点,还有那边土地被腐化到什么程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条都像箭一样钉进地图上。
"若连这些都摸不清,我们就算冲过去,也只是在到门的另一端送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也太准。
若只是为了所谓的勇武与气势,直接带兵穿门而过,那不叫反攻,那叫送葬。
洛萨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也是对这份判断的接受。
"这种事,本就是游侠最擅长的。"
他随即下了决断。
"很好。等时机成熟,这项侦查任务就交给游侠部队。"
奥蕾莉亚微微颔首。
"收到。"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很自然地接下了这份几乎等同于深入虎穴的差事。
火光在帐中微微摇曳,映得每个人的神情都更沉了一层。
黑暗之门前的胜势,终究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问题,还在门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