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说,妳看见一支兽人特遣队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洛萨皱着眉,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语气沉稳而直接。
那不是怀疑,而是确认。
身为一军统帅,他太清楚这种情报意味着什么。正面战场上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敌方主力的冲锋,而是当你以为局势终于稳住时,却忽然发现有一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肋下滑了进来。
"而且不是溃散,也不是试探,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离开。"
爱丽丝点了点头。
"对。"
她回答得很平静,可心里其实也不算完全平静。
因为她知道那支小队不是寻常的兽人士兵。那不是会被战场局势吓退的残兵,也不是偶然突围的幸运者,而是一群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猎犬。
她放他们过去,是因为职责之外还有顾虑。
可如今号角已经吹响,事情也就回到了战争本身。
站在另一侧的奥蕾莉亚已经半蹲在地,指尖拂过泥土与碎石间被踩乱的痕迹。她的动作很轻,却又准得惊人,像是在用手指阅读一段已经被踩得支离破碎的情报。月光与营火一同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精灵特有的冷冽轮廓衬得越发锋利。
她抬起头时,神色冷静得近乎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刀。
"脚步没有迟疑,也没有反覆变向的迹象。"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帐内每一个人都听清。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的气氛便又沉了一分。
若只是乱窜的兽人残兵,顶多算麻烦。可若是一支目标明确、行动果决、甚至刻意在黑暗之门前大战最混乱的时候抽身离开的精英小队,那就不只是麻烦了。
那是隐患。
而且是那种一旦放任不管,说不定哪天就会直接炸开的隐患。
洛萨没有立刻接话。
帐外的风夹着焦土与血腥味灌进来,掀得厚重帐帘微微鼓起。桌上的火光被吹得摇晃不定,连地图上黑暗之门附近那一小片被反覆圈画的区域,都像在忽明忽灭。
他很清楚,眼下真正麻烦的不是那支小队本身。
而是他手里,已经没有那么多能立刻抽调出去的兵力。
黑暗之门前的防线才刚刚稳住。
部落主力虽然因格罗玛什之死而出现了短暂混乱,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已经溃败。那些兽人只是被砍掉了一个最凶狠的领头者,不是被彻底打垮。只要稍微缓过气来,正面战场依旧有可能再度压上来。
若在这种时候,分出足够强的追击兵力,正面战场的包围与工事建设就会出现缺口。
可若放任不管——
腹地里便多了一支来历不明、目标不明、而且明显不弱的敌方精英小队。
这两边,哪一边都不是能轻易承受的代价。
爱丽丝看着洛萨的神情,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他的难处。
这就是凡人统帅的战争。
不是像她那样,看到哪里有麻烦就一锤砸过去;也不是像守护者或巨龙那样,一怒之下便能拿整片地区当战场随意清洗。洛萨必须考虑兵力、士气、粮草、工事、伤兵,还有每一道命令之后,会不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去死。
这种战争......其实比单纯的厮杀更难。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看向奥蕾莉亚。
"妳的追猎队,跟得上吗?"
他问得不长,却已经把所有期待都压进了这一句里。
他当然知道奥蕾莉亚是联盟最好的追猎者之一,也知道高等精灵游侠在追踪、潜行与远距离绞杀上的能力有多可怕。若连她都说不行,那就意味着这条路,至少眼下是走不通的。
奥蕾莉亚站起身,神情没有丝毫迟疑。
"很难。"
她回答得干脆,甚至没有给人留下半点幻想。
"时间拖得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足迹,声音依旧冷静得不带情绪,像是在宣读一项令人不快却无法更改的事实。
"而且我们刚才集结兵力时,把原本的痕迹踩乱了大半。"
"若要追,也不是不能追。"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洛萨。
"但追上去的人,恐怕只会被他们牵着走。"
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很重。
因为那意味着,若此时硬派一队人去追,最后很有可能不是把敌人揪出来,而是反过来被对方带进预设好的节奏里。对一支本就兵力吃紧的军队来说,这种损失是无法接受的。
洛萨的眉头压得更低了些。
"也就是说,现在有一支敌方奇袭小队进了我们后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已经是最坏的那种军情之一了。
未知的敌人,未知的目标,未知的落点。
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明着摆在眼前的十万大军还让人头疼。
图拉扬的神情明显更沉了一些,他手指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像是在本能地压住那股想立刻带人追出去的冲动。年轻的圣骑士骨子里仍旧有几分属于理想主义者的锐气,他不喜欢这种眼睁睁看着敌人溜进后方却无法立刻斩断的感觉。
而麦迪文则垂着眼,像是在思考那支小队可能的去向。
神器。
法师塔。
秘密据点。
或者某些足以改变战局的战略目标。
他比旁人更清楚,那支队伍既然能在这个时机被派出来,就绝不会只是为了杀几个平民、烧几个村子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是冲着某种更具价值的东西来的。
爱丽丝也没有说话。
她心里其实有一些猜测。
基尔罗格这种级别的人物,不会被浪费在纯粹的破坏任务上。耐奥祖既然派他来,那么他追逐的,多半是能让黑暗之门继续维持,甚至进一步扩张的关键。
可她现在不能说太多。
说得太准,就会超出"我只是刚好看见他们溜走"的范畴了。
最后,洛萨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间,像是强行把脑中翻涌的疲惫与怒意一并压回去。
他今晚已经做了太多决断。
守门、筑垒、压住战局、安抚军心、接受麦迪文的提议、容忍迦罗娜站进军议帐,现在又要在腹地潜入一支敌军精英小队的情况下,继续维持整个联盟军的稳定。
这些压力,换成任何人都足够让人窒息。
可他依然站得笔直。
"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平民遇袭的消息。"
他放下手,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那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在最糟糕的局势里,仍强迫自己先抓住一点尚未失控之处的冷静。
"这不是好局面。"
"但至少,还不是最坏的那一种。"
这句话说完,帐内原本有些绷紧到近乎窒息的气氛,反倒稍稍松开了那么一丝。
是啊。
最起码,现在还来得及防。
还来得及警告。
还来得及让诸国先把可能暴露在外的东西收起来,让各地提起戒备。
只要那支小队还没真正造成灾难,一切就不算晚。
最后,洛萨做出了决定。
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意。
"保持围剿"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几名传令军官身上。
"派人通知诸国,提高戒备。"
"告诉他们,有一支敌方奇袭部队潜入了腹地。"
"让他们把该藏的东西藏起来,把该守的地方守住。"
命令一下,帐中的气氛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几名传令兵几乎是立刻应声转身,掀开帐帘冲入夜色。图拉扬与奥蕾莉亚也同时低头看向地图,开始思考哪些地方是最可能成为目标的区域。而麦迪文则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爱丽丝,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却很清楚的深意。
这场战争,显然还远没有到能松一口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