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黑暗之门的另一端,果然冲出了几道披着斗篷的身影。
那不是白日里那种成群结队、踩踏着大地冲锋的兽人部队,也不是扛着巨斧、怒吼着往前撞的蛮兵。这几道影子人数不多,却没有一个是寻常士兵。他们从门中跃出的动作极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多少声音,披风边角只在夜风里一掠而过,便贴着黑暗之门外侧的碎岩与焦土迅速散开。
那种压低气息、压低脚步、连呼吸都像刻意收束过的模样,反而比白天那些正面冲阵的兽人更让人感到危险。
因为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只会咆哮的野兽。
而是懂得收起獠牙,安安静静摸进夜色里的猎手。
爱丽丝站在一处被轰塌了半边的石壁后方,夜风将她金色的发丝轻轻吹起。她手里没有提锤,甚至没有刻意外放出一丝神性与威压,整个人就像夜色里一抹安静的剪影。可她的目光却极稳,透过黑暗与邪能绿光交织出的朦胧边界,将那几道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那一人,哪怕藏在斗篷底下,也依旧有种难以遮掩的凶戾气息。
基尔罗格·死眼。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近乎像一头老狼。没有格罗玛什那种咄咄逼人的狂暴,也没有黑手那种纯粹依靠压迫感碾碎对手的霸道,可偏偏正是这种收敛起来的凶狠,才更显得难缠。
爱丽丝从时间之沙里看过这个名字,也看过他做过的事情。
她知道,耐奥祖若想继续维持黑暗之门,甚至打开更多通往其他世界的裂口,就不可能放弃对艾泽拉斯魔法神器的夺取。这种任务,交给普通兽人去做根本不现实;能被派过来的,只会是部落里最凶狠、也最可靠的那批老兵与酋长亲信。
而基尔罗格,显然正是其中之一。
几道身影很快就贴着山壁与壕沟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深处。
直到这时,爱丽丝才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身边那一缕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金色流沙一句。
"就这么放他们过去,真的没问题吗?"
克罗米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几个兽人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一圈圈极细的沙光在流动。平日里总显得有些跳脱、甚至有点爱看热闹的小青铜龙,此刻神情却异常平稳。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不是没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少了平时那种总带着一点调笑意味的尾音。
"而是现在还不能在这里动手。"
爱丽丝微微抿唇,没有打断她。
克罗米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段,本来就是德拉诺部落后续行动的重要节点。若妳现在把它硬生生掐掉,后面整条支流都会被扯得面目全非。"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语气也低了一点。
"而且,我们也还没把握——若今夜就把这些人全留在这里,门那一边那些无法作战的人,究竟会迎来什么结局。"
夜风吹过,带着邪能、血与焦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冰冷又刺鼻。
爱丽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冲过来的兽人是入侵者。
他们此刻的目标,很可能是神器,是通道,是足以延续部落侵略战争的一切关键。
可她同样知道,兽人不只有战士。
还有妇孺。
还有老人。
还有那些甚至可能从来没真正握过武器、却同样被拖进这场毁灭里的人。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了。
一个世界毁掉,不会只毁掉野心家。
最先被拖进深渊的,往往反而是那些根本没有选择权的人。
"......我明白。"
最后,她还是低低回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沉。
她明白克罗米的顾虑,也明白这条时间线不是只要见到麻烦就一槌砸死那么简单。可理解归理解,真的要看着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兽人潜过去,她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妳在想门另一边的兽人。"
爱丽丝一回头,才发现麦迪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夜色下,他披着深色长袍,身形修长,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无声走出来的一样。与白日军议时那种近乎压住整个帐内气场的守护者姿态不同,此刻的他更安静,也更像一名真正看透了她心中迟疑的人。
爱丽丝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她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更直白的疑问。
"......因为是入侵者,就连妇孺也一起去死,这样真的对吗?"
她说完之后,便安静地看着麦迪文。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答案的雏形,只是这答案太沉,也太难听,她不太想自己一个人把它说死。
麦迪文看了她一会儿。
风从黑暗之门前吹过,带来焦土、邪能与鲜血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的营火时明时暗,巡逻的士兵正在低声交换口令,而门后那片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则像一张始终未曾合拢的伤口,无声地对这边渗着血。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
"若妳问我,这是不是一场妳死我活的战争——那是。"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故意做出多么高深或沉重的腔调,可正因为这种平静,反而让每个字都更清楚。
"若妳问我,联盟是不是必须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兽人的战士——那也是。"
爱丽丝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麦迪文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不断翻涌着绿色邪能的黑暗之门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该盼着门后每一个生命都和战士一样死去。"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神情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不是为眼前的战局,而是为那些早已不属于这一夜的事。
他本该成为打开这道门的人,本该成为把无数死亡带到艾泽拉斯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能明白,当一场战争开始以后,最容易死去的从来不是举刀的人,而是被夹在选择之外、只能任命运拖行的人。
爱丽丝抬头看着他。
而麦迪文则收回视线,看向她,语气依旧很平静。
"战争逼人做出残忍的选择。"
"可只要还有余地,我们就总该想想,能不能让某些本不必死的人活下来。"
他停了一下,才又接了一句。
"妳会去想这件事,不是软弱。"
"那意味着妳还没把自己变成只会计算胜负的人。"
爱丽丝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望着黑暗之门另一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不语。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单纯的善人。
真要动手时,她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把敌人砸死,把寄生虫一样的上古之神拆成世界熵能,把挡在眼前的恶魔蒸发得连灰都不剩。
可她也确实......不喜欢把所有人都算成同一种东西。
不喜欢用一刀切的方式,去决定哪些生命该死,哪些生命可以活。
她安静了很久,才低低问了一句。
"那是好事,对吗?"
麦迪文闻言,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
"至少,这代表妳还愿意为生命本身多想一步。"
爱丽丝又沉默了。
她站在夜色里,手指慢慢握紧了掌中的战锤,随后又一点点松开。
远处,基尔罗格那支小队的痕迹已经几乎完全融进了夜里,再不做决定,就真的要让他们完全消失在这片土地之外了。
最后,她还是抬起手,将挂在腰侧的号角拿了起来。
号角冰凉,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压得人发沉的铁。
刚才放他们过去,是怜悯。
现在吹响号角,是职责。
这两者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也不能被混为一谈。
下一刻,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夜色。
那声音一下子刺穿了黑暗之门前的沉寂,也刺醒了营地里原本还压着呼吸休整的联盟军。远处的巡逻骑兵几乎是立刻拉紧了缰绳,警戒的口令声、兵甲碰撞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爱丽丝站在原地,握着号角的手没有立刻放下。
她望着那支小队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就把一切交给胜利的一方来定夺吧......"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甚至可以说,有点艰难。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背后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义,而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战争逻辑。
活下来的一方,才有资格决定接下来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