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冰场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来,在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野乃花扶着栏杆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被誉拦下来的那一次之后,她又自己练了十几分钟,摔了两次,但都不重,膝盖有点疼,但没破皮。
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看着冰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笑了。
纱绫站在她旁边,目光却落在溜冰场另一头。
誉正靠在栏杆上喝水,金色的短发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侧脸的线条很利落,像用刀切出来的。
她放下水瓶,转身滑向场中央,动作很轻,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细细的弧线,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展开,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纱绫看着那个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野乃花直起身,顺着纱绫的目光看过去。誉已经在场中央滑了一个圈,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你认识她?”野乃花问。
纱绫摇头。
“不是认识,是——眼熟。好像在新闻或者什么地方看到过。”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的滑冰姿势很专业,不是随便玩玩的那种。”
露露站在野乃花另一边,深紫色的眼睛也看着誉的方向。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在扫描。
“辉木誉,”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比平时慢,
“曾经是天才花样滑冰选手。十二岁时获得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冠军,被视为下一届奥运会的夺冠热门。十四岁时,在一次比赛中意外受伤,右膝韧带断裂。之后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正式比赛。”
她停了一下,冰面上誉正好做了一个旋转,动作很流畅,但落地的时候右腿微微顿了一下——很轻的顿,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露露看见了。
“据说伤势恢复后,她的技术水准无法回到巅峰状态。她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和赞助,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野乃花看着誉。
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着。
她在冰面上慢慢地滑,没有做任何高难度的动作,只是滑,一圈,又一圈。
她的姿态很放松,肩膀没有绷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像一个人在散步,不是在训练。
但她的右腿落地的时候,每一次,都会顿那么一下。
纱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所以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她看着誉的背影,声音比刚才低了。
“有可能是——因为Cure Yell。”
野乃花转过头看她,眼睛眨了一下。
“诶?”
纱绫把目光从誉身上收回来,落在野乃花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亮,是那种“我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亮。
“Cure Yell有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她说。
“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用语言去鼓励,是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只要看着她,就会觉得‘我也可以’。就会觉得自己还能再试一次。就会觉得,也许我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水滴落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野乃花的脸红了。从颧骨开始,慢慢扩散到整个脸颊。
“有这回事吗?”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带着一种“你在夸我但我不知道怎么接”的紧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冰鞋,鞋带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长一个翅膀短。
纱绫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果然不知道”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温柔。
“大概花你意识不到。实际上,Cure Yell本身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让人下意识坚强起来、相信自己的气场。那种——只要看着她,就有一种被她应援、被她加油的感觉。”
她说完,看着野乃花的脸从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快要冒烟的红。
纱绫没有停。
“就像现在。我只是在说Cure Yell的事,你就在替她脸红。”
野乃花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贴着额头,露出来的耳朵尖是粉色的。
露露看着野乃花的耳朵尖,嘴角动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Cure Yell是‘鼓舞人心的光之美少女’。而且服饰也是拉拉队风格,还有花球。”
她的声音很平,但“鼓舞人心的光之美少女”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站对了位置。
纱绫转头看着露露,眼睛亮了一下。
“说起来,是不是还有其他光之美少女呢?像Cure Yell这样,在以前,或者在其他地方?”
露露的目光从野乃花的耳朵尖移到纱绫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敲,是那种“我在调取数据”的无意识动作。
“实际上,历史上有相关的光之美少女的资料。不止一位。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明日能量会选择不同的人成为光之美少女,与暴躁能量战斗。”
野乃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微微张着。
“还有这回事吗?”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猫。
纱绫看着露露,嘴角的笑更深了。
“露露,你懂的真多。”
露露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很轻的角度。
“都是博士搜集的资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自然的眨,是那种“我在想别的事”的眨。
纱绫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露露,又看着野乃花,又看着露露。
“我突然发现,”她的声音变轻了,像在说一个她刚发现的、还不太确定的事实,“漫研社好神秘啊。博士都有。”
溜冰场的空气好像停了一瞬。
冷气还在蒸腾,灯光还在亮,远处的音乐还在放,但野乃花的手指从栏杆上弹了起来,像被电了一下。
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完了完了完了”的表情——嘴角还在笑,但眼睛已经在慌了,眉毛抬得很高,额头上的皮肤皱出细细的纹路。
“只是——只是聊着玩玩的!”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地往外倒。
“露露只是在研究光之美少女的相关设定!她是——她是Cure Yell的狂热粉丝!超级狂热的!家里全是资料的那种!”
她说完,喘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露露,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是认真的”的光,是那种“快救我”的光。
露露看着野乃花。
深紫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湖面。
湖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不是笑,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动。
“没错,”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比平时重一点点,“我是Cure Yell的狂热粉丝。”
纱绫看着她们。野乃花的脸还是红的,耳朵尖还是粉色的,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有一点发白。
露露的表情很平,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反射的亮,是里面的光,很薄,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纱绫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听着好像真的一样。”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点“我不信但我不会追问”的温柔。
野乃花啊哈哈地笑了。笑声有点干,像在沙漠里笑。
“只是讨论设定啦!不要那么较真了!”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裙摆,深吸一口气。
“我还要认真练习呢!加油加油——我自己!”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很用力,像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松开栏杆,迈出一步。
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点。
露露跟上去,在她右边慢慢地滑。
纱绫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
野乃花的步子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好了很多。露露在她旁边,步幅比平时短了一点,和她保持一致。
纱绫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没有收。
她不知道野乃花为什么那么紧张。但她没有纠结。
溜冰场的光照在冰面上,白花花的,像一面很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粉一紫,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纱绫滑过去了。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细细的弧线,三条弧线并排着,一条弯的,一条直的,一条歪歪扭扭的。
训练结束后,野乃花和露露一起走。
纱绫先回去了,说晚上有电话要打给母亲,在溜冰场门口挥了挥手,米白色的包在腰侧一晃一晃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野乃花把冰鞋的袋子挎在肩上,步子比平时慢,膝盖还有点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晃的,像还没从冰面的感觉里缓过来。
“露露,”她开口了,“光之美少女,还有历史的吗?”
露露走在她左边,步幅已经恢复了六十二厘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毕竟明日能量和暴躁能量的战斗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像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
野乃花想了想。
“那也就是说,以后也会有其他光之美少女像我一样诞生吗?”她看着前方的路灯,灯光一圈一圈的,最外面是橘黄色的,最里面几乎是白色的。
露露沉默了两步。两步之后,她开口了。
“实际上,正常来说,现在不应该诞生光之美少女和终结怪的。”
野乃花停下来,转头看着露露。
路灯的光照在露露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薄,能看见淡紫色的血管。
她的表情很平,但她的眼睛在眨,比平时快了一点。
“在出现终结怪、你变身Cure Yell之前,”露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暴躁能量和明日能量还没有活跃到那种地步。充其量只会让人内心烦躁,不会具象化成终结怪,也不会让人变身成光之美少女。但是——”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她的额头很白,很光滑,像陶瓷。
“在第一只终结怪诞生的那天,明日能量和暴躁能量的活跃程度超乎想象。一瞬间达到巅峰。之后就是你变身Cure Yell,和终结怪战斗。然后暮出场,把终结怪吸收了。”
野乃花站在路灯下,影子缩在脚底,一小团。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把冰鞋的袋子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袋子晃了一下,里面的冰鞋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难道是暮干了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他没跟你们说吗?”
露露看着野乃花的眼睛。
粉红色的,路灯的光照进去,变成橘粉色的,很暖。
“他只说了——让我们不要知道他做了什么。说是对博士好。”
野乃花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
“好奇怪啊。这家伙还会把信息藏着掖着的吗?他不一直都是光明正大、问什么回什么的吗?”她的语气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的困惑。
露露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大概的确是为了我们好。虽然不知道原因。”
野乃花把冰鞋的袋子又换了一个肩膀。
她开始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
露露跟上去,和她并排。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她们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这家伙真奇怪。”野乃花说。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为了培养我,和我战斗。又用终结怪和我战斗。又利用露露培养我。战斗就这么有意思吗?”
露露走了三步。
“大概因为他很无聊吧。”她的声音很平,但“无聊”这两个字的音调比平时低了一点。
野乃花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
“好像我一开始遇到的林晓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明天记得带便当”。
她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尽头是黑的,但她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露露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闪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她深紫色的眼睛里反射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白天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不会注意到。
“你不觉得他是林晓吗?”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远了那么一点点,像在小心翼翼地走一条很窄的路。
野乃花转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是那种“你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的表情——眉头抬起来,眼睛睁大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怎么可能啦。”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那个暮下手那么狠。林晓那么温柔。而且——”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橘黄色的光里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如果是林晓的话,他不需要通过伤害别人来让我成长吧。毕竟他可是说‘交朋友就可以变强’的。而且居然真的有效果诶。”她说完,笑了。
这次是真的忍不住的笑——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露露看着她。深紫色的眼睛里,那个光点还在。不是反射的,是里面的。很薄,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原来如此。”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水花,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停在那里。
野乃花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想明天要给纱绫带什么口味的草莓大福。红豆沙的,还是奶油奶酪的?她想了三步,决定都带。
“露露,明天我们做草莓大福吧,多做几个,给纱绫也带。”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轻快的,像一只在低空飞行的鸟。
露露跟在她旁边,步幅还是六十二厘米,但比平时慢了。
她看着野乃花的侧脸,看着那个笑,看着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变成橘粉色的星星。
“好。”她说。
她们走过了最后一条马路。野乃花的家在前面,门口的门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台阶上。
野乃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露露。
“明天见。”她说,挥了挥手。
露露站在路灯下,手垂在身侧,没有挥。
“明天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