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冰场很大,穹顶上挂着几十盏灯,白光从高处洒下来,把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冷气从冰面上蒸腾起来,薄薄的,像一层纱,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蓝色。
场子里人不多,角落里几个小孩子扶着栏杆慢慢地挪,中间有一个穿黑色训练服的女生在转圈,动作很流畅,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细细的弧线。
广播里放着轻音乐,钢琴的,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
野乃花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抱着冰鞋,表情像是在看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冰鞋是租来的,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她还没开始穿。
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冰刀,冰刀在灯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看起来很锋利。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凉的。
“今天,”她把冰鞋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我一定要把我平地摔的弱点改正!”
她的声音在溜冰场里弹了一下,不远处的几个小孩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挪了。
纱绫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冰鞋,已经穿好了。
她弯下腰,把鞋带又紧了紧,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她直起身,看着野乃花,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不要啊,小花。平地摔是你的萌点,改正多可惜啊。”
野乃花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萌点什么的——”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纱绫没听清。
露露站在她们面前,已经穿好冰鞋站了起来。
她的平衡感很好,站在冰刀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膝盖微微弯曲,重心落在脚掌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的深紫色眼睛看着野乃花,头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数据库支持花改正平地摔。以后帮助别人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她停了一下,目光移到纱绫脸上,又移回野乃花身上。
“但是根据另一个数据,花的平地摔也是大家乐见其成的事情。每次平地摔都会给大家带来笑容。”
野乃花的脸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直烧到耳朵尖。
“那种笑容,”她把冰鞋拿起来,用力系鞋带,手指有点抖,系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才不是我想带来的笑容!”
纱绫和露露对视了一眼。
纱绫笑了一下,露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不是笑,是那种“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动。
野乃花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脚踩在冰刀上,还没上冰,只是在垫子上,她就觉得脚底在晃。
她扶着长椅的靠背,稳住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踩到冰面上。
冰面比垫子滑多了。
她的脚刚踩上去,鞋底就像抹了油一样往前溜,她的身体往后仰,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像一只试图起飞但还没准备好翅膀的企鹅。
她赶紧抓住旁边的栏杆,栏杆是金属的,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没事没事,”她喘了一口气,把身体稳住,“我还活着。”
纱绫滑过来,动作很轻,冰刀在冰面上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她在野乃花身边停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在邀请。
“小花,你先扶着栏杆慢慢走,找到平衡的感觉。”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你看我,重心放低,膝盖弯一点,身体不要往后仰。”
她做了示范。从栏杆边滑开,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倒着滑回来,动作流畅得像水在流。
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弧线细细的,像用铅笔画的。
野乃花看着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能滑那么好?”
纱绫停下来,笑了笑。
“毕竟以前也有练过。小时候拍广告的时候,有一支冰激凌的广告需要在冰上滑,练了好几天。”
露露从另一边滑过来
。她的姿势和纱绫不一样,更直,更僵硬,但一样稳。她的膝盖弯曲的角度是精准的,手臂摆动的幅度是精准的,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她停在野乃花面前,歪了一下头。
“我有相关数据。”
纱绫看着露露,看了两秒。
露露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冰刀在冰面上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发出很细的“咔”。
“有的时候,”纱绫说,“感觉露露真的像个机器。”
溜冰场里的空气好像停了一瞬。
冷气还在蒸腾,灯光还在亮,音乐还在放,但野乃花的手指从栏杆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挥了一下,像在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我来救场”的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眯成两道缝,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露露就是这样的!”
她拍了拍露露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在露露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好像会滑一点了。”
露露看着野乃花的手从她肩膀上离开的那个位置,看了半秒。
野乃花松开栏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金属杆上离开,像在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告别。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伸在身体两侧,像走钢丝的人。
她的膝盖是弯的,重心是低的,脚是稳的——至少目前是稳的。
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从一个小小的弧度,慢慢变成一个完整的、得意的、忍不住的笑。
“我野乃花——”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颤抖,“站起来了!”
纱绫鼓掌。掌声不大,但很真诚,手套碰手套,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花真厉害!”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比刚才大了。
露露也鼓掌。她的掌声和纱绫不一样,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精准得像节拍器。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很轻的动,是更明显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的动。
“花真厉害。”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花”这个字比平时重了一点。
野乃花的脚动了。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冰面在动。
不,是她的脚在冰面上自己开始滑了。先是左脚,往前滑了一小段,然后是右脚,跟着往前滑。
她的身体开始往后仰,不是故意的,是重心自己跑到了后面,像一个人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但那张椅子在往后倒。
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像一只试图保持平衡的猫。
“我——”她的声音变尖了,“我只是想站起来,还没到滑呢!”
她往后滑了。速度不快,但对她来说已经快得离谱了。
栏杆在她左边,纱绫在她右边,露露在她前面——不,露露在她后面了,因为她在往后滑。她看见纱绫的脸变得越来越小,看见露露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她听不清。
“怎么自己就动了!”她的手在空中乱挥,冰刀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而且我还不会刹车啊!!!”
她闭上眼睛。不是勇敢,是不敢看。
她等着后背撞上什么——栏杆,墙壁,或者一个刚好路过的陌生人。她等着疼。但疼没有来。她的身体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温的,软的,有力的。她的后背贴着什么人的胸口,腰被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把她的重心从后面拉了回来。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冰面的冷气。
她睁开眼。
一张脸在她面前,很近。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睛,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利落。
那张脸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那种“这种事我见过很多次了”的平静。
但野乃花注意到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是金色的,很细,很亮,像被阳光照透的麦穗。
“初学者,”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还是要小心点。”
野乃花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表,表盘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揽着野乃花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姿态很轻松,像在拿一个不太重的包。
她的冰鞋在冰面上稳稳地停着,冰刀在灯光下闪着光。
野乃花觉得她像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不是漫画,是那种挂在美术馆里的画,油画的,光线很柔和,人物的轮廓有一层很淡的光晕。
“好帅啊。”野乃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对方听见了。
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冰面,看着野乃花的冰鞋,看着自己的冰鞋,看着远处栏杆上的霜——就是不看野乃花。
她的脸红了。
“还好吧,”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的紧张,“谢谢你的评价。”
纱绫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急停,发出一声很短的“吱”。
她的胸口在起伏,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紧张。
“花,刚刚好吓人——你没事吧?”她看着野乃花,又看着那个金发的陌生人,然后鞠了一个躬。
“谢谢您的帮助。”
露露也滑过来了。
她的速度比纱绫快,但停得很稳,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很干净的弧线。
她看着那个金发的人,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金发的人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冰刀在冰面上划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轻的晃,像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站稳。但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金色的眼睛看着纱绫和露露,点了点头。
“你们是她的伙伴?”纱绫点头。露露也点头。
金发的人把目光移回野乃花身上,看着她膝盖微微弯曲的站姿、手指还微微张着的双手、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红色。
“在初学者练习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好防护。不然容易受伤。”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低哑,平静的,但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关切,像在说一件她觉得很重要的事。
野乃花站直了。
她的腿还有点软,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软。
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她停了一下,手指攥了一下裙摆又松开,“请问,您的名字是?”
金发的人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反射的亮,是里面的光——像琥珀,像秋天的麦田,像太阳照在蜂蜜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动,不是笑,是那种“好吧我告诉你”的动。
“辉木誉。”她说。
野乃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辉木誉。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扔进了水里,在水面上跳了三下,然后沉下去了。
她抬起头,想说“谢谢您”,但誉已经转身了。
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冰刀在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滑走了,动作很流畅,很轻,像风吹过冰面。
她的背影很直,肩膀的线条很利落,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弧线细细的,像用铅笔画的。
野乃花看着那个背影,看见誉在溜冰场的另一头停下来,和一个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分明。
纱绫靠过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野乃花的肩膀。
“好帅的人。”她的声音很小,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露露站在另一边,深紫色的眼睛也看着誉的方向。
野乃花没有听露露在说什么。
她还在看誉的背影,看那个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着的细碎的光。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害怕,是那种“我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的快。
纱绫拉了拉野乃花的袖子。“小花,你还练吗?”
野乃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冰面。
冰面上有无数细细的划痕,灯光照在上面,像一张被画了很多笔的纸。她弯下腰,扶着膝盖,深吸一口气。
“练。”她说。然后她松开膝盖,站直,两只手伸在身体两侧,像走钢丝的人。
她迈出一步。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她又迈了一步。这次稳了一点。
她笑了。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是那种“我还可以”的笑——很轻,很短,但很亮。
纱绫在她左边慢慢地滑着,露露在她右边稳稳地跟着。
三个人在溜冰场的边缘,像三只不同速度的船,在冰面上留下三条不一样的弧线。
一条是弯的,一条是直的,一条是歪歪扭扭的。
溜冰场的另一边,誉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一半但没有喝。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冰面,落在那个粉棕色头发的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正在冰上慢慢地挪,两只手伸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学习飞翔的企鹅。
她的动作很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要摔,但每一步都没有摔。她的嘴角带着笑,很亮,像冰面上反射的灯光。
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延伸到胸口。
她把瓶盖拧紧,把水瓶放在栏杆上。
金色的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
“好可爱。”她小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冰鞋的刀尖。刀尖在灯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在想什么”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