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野乃花和纱绫、露露每次来溜冰场,都能看见辉木誉。
她总是在场中央,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干净的弧线,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展开,像一只在低空盘旋的鸟。
她滑得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膝盖的弯曲、重心的转移、手臂的摆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野乃花扶着栏杆,看着她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眼睛一眨不眨。
“好厉害。”野乃花小声说。
纱绫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每天都来。”
纱绫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打扰到誉。
“一个人,滑很久。”
露露站在另一边,深紫色的眼睛看着誉的右腿。
“今天落地的时候,右膝的顿挫比昨天轻了百分之十二。”
野乃花和纱绫同时转头看她。
露露的表情很平。
“我只是在观察。”
训练结束后,野乃花换下冰鞋,在场边等着。
誉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急停,溅起一小片冰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她弯下腰,解开冰鞋的鞋带,动作很轻,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辉木誉小姐。”
野乃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冰鞋,袋子在肩上晃着。
誉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那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摔惨了。”
野乃花鞠了一个躬,角度不大,但很认真。
誉站起来,冰鞋拎在手里。
她的身高比野乃花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野乃花的时候,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举手之劳。”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和那天一样。
野乃花开始每天来溜冰场训练。
誉也每天都来。
她们各自滑各自的,偶尔在休息的时候说几句话——誉问她“今天练得怎么样”,她说“今天只摔了两次”,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真的很努力”的动。
野乃花看着誉在冰面上滑行,看着她的身体倾斜的角度,看着她的手臂在空中画出的弧线,看着她的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细细的痕迹。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水在流,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没有任何犹豫的停顿。
野乃花靠在栏杆上,手指在金属杆上轻轻敲着。
“誉小姐,”她开口了,“你能帮我特训吗?”
誉停下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她转过身,看着野乃花。
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平静,像秋天的麦田。
“我没有能力教别人。”
她的声音很平,但“没有能力”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野乃花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誉面前。
她的冰鞋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你滑得那么流畅,”她的眼睛亮亮的,粉红色的,像樱花瓣泡在水里,“而且以前还有经验。求求你了。”
她又鞠了一个躬,这次角度大了,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誉看着她的头顶。粉棕色的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发圈是粉色的,左边的比右边高一点点。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小片冰屑,在灯光下亮着,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誉的目光在那片冰屑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你也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我现在根本上不了赛场。”
野乃花直起身,看着誉的眼睛。
粉红色和金色,在灯光下交汇。
“但是你刚刚滑得很好看啊。”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个草莓大福很好吃”。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的那种鼓励。
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你滑得很好看。
誉看着她。野乃花的眼睛很直,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是直直地看着她,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誉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的冰鞋。冰刀在灯光下反着光,亮闪闪的,上面有细细的划痕。她看了两秒。
“那就试试吧。”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之后,誉开始帮野乃花训练。
她让野乃花扶着栏杆走十圈,然后松开手走五圈,然后试着滑一小段。
她站在野乃花前面,倒着滑,面对着野乃花,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嘴里说着“重心放低”“膝盖再弯一点”“不要看脚,看前面”。
野乃花摔了很多次。
每一次摔倒,她都坐在地上愣一秒,然后爬起来,拍拍裙摆上的冰屑,说“再来”。
她的膝盖青了,手肘红了,但她没有停。
誉看着她一次次站起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冰面下的水,你以为它冻住了,但它还在流。
有一天,誉站在场中央。
野乃花在边上练直线滑行,纱绫和露露在旁边看着。
誉深吸一口气,膝盖弯下去,右脚踩在冰面上,左脚抬起来,手臂展开。
她要做一次跳跃。最简单的,一周跳。她做过几万次的,闭着眼睛都能做的,连小孩子都会的。
她的左脚落下去,冰刀碰到冰面,膝盖弯曲,身体旋转——然后她停了。
不是跳完了停的,是在起跳的那一瞬间停的。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右脚从冰面上滑开,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
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野乃花滑过来。她的直线滑行还不太稳,但她在努力加快速度,冰刀在冰面上磕磕绊绊的,差点又摔了。
她蹲在誉旁边,手放在誉的肩膀上。
“誉小姐!是不是没恢复好?膝盖又疼了吗?”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喘。
誉坐在地上,手撑着冰面,低着头。
金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呼吸很重,不是累的,是那种“我试了但还是不行”的重。
“身体已经好了。”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但是我没有勇气。”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膝盖上戴着黑色的护具,冰刀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但此刻那金色暗了下来,像太阳被云遮住了,不是乌云,是那种很厚的、怎么都散不开的云。
野乃花看着誉的眼睛,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揪。
她把手从誉的肩膀上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用刀刻在冰面上。
誉看着她。野乃花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很亮,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跪在冰面上,头发垂下来,看起来很狼狈。
但野乃花看着那个狼狈的倒影,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同情,就是看着,像在说“我看见了,但没关系”。
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谢谢你”的动。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
野乃花站起来,把手伸给誉。
誉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有创可贴,雏菊图案的,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
她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训练结束后,她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换鞋。
誉把冰鞋脱下来,放在鞋袋里,鞋带系好。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野乃花坐在她旁边,把冰鞋的扣子一个一个地解开。
“誉小姐,”她问,“你为什么在这边练习花滑?这边只是普通的市民中心。”
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鞋袋,白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因为Cure Yell。”她说。
野乃花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着誉。誉没有看她,还在看鞋袋。
“Cure Yell面对任何困难都能微笑面对。在危机的情况下,第一时间也不忘鼓舞他人。”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想,如果近一点的话——会不会改变自己。”
她把鞋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袋口。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胆小鬼。”
野乃花看着她。誉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睫毛是金色的,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很淡,像画在纸上的线条,用橡皮擦了一下,还有痕迹。
“缺乏勇气和自信不是问题。”野乃花说。
誉转过头看她。野乃花的眼睛很亮,粉红色的,像樱花瓣泡在水里。
“只要誉小姐你还想继续滑,你肯定会重新登上赛场的。”
誉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下,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
“借你吉言。”她说。她把鞋袋背在肩上,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野乃花挥手。
誉的背影在溜冰场的门口消失了,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挡住了。
野乃花坐在长椅上,把冰鞋换下来,穿上自己的帆布鞋。
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纱绫和露露在门口等她,纱绫手里拿着三瓶水,露露手里拿着一本关于运动康复的书——她刚才在誉摔倒的时候就开始查资料了。
“走吧。”野乃花说。
她们走到休息室门口。纱绫和露露去还冰鞋,野乃花去休息室换鞋。
休息室不大,几排长椅,几个储物柜,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安全第一”。
野乃花坐在长椅上,弯下腰解鞋带。
嗡——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新闻推送的紧急速报:“神田商业街出现巨大不明物体,请市民立即避——”她没看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冲出休息室。
变身的光芒在楼梯间里闪了一下,很短,像一颗流星在落地之前闪了一下。
Cure Yell从市民中心的侧门冲出去,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背后的飘带在风中翻飞。
商业街的方向有一团灰黑色的雾在升起来,很浓,最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地面在震,不是那种轻轻的震,是那种脚底板能感觉到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的震。
她跑到商业街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终结怪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不是人形,不是动物形,是一个——球。不,不是球,是很多个球叠在一起,像一串巨大的葡萄,每一个球都有汽车那么大,灰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跳。
它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脚,但它能动——每一个球都可以独立移动,可以滚,可以弹,可以飞。其中一个球弹起来,砸在一栋楼的侧面,墙壁塌了一个角,砖块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另一个球滚过街道,把路灯、自动贩卖机、邮筒全部碾平,像压路机压过一堆空罐头。
还有一个球飞起来,飞到半空中,然后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地面塌了。
不是裂开,是塌陷——柏油路面像饼干一样碎掉,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水管爆了,水从裂缝里喷出来,在空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弧线。
人群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蹲在墙角捂住头,有人抱着孩子从塌陷的坑边跑开。一个老奶奶摔倒了,手里的购物袋飞出去,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
一个小女孩站在原地哭,她的妈妈在另一边喊她的名字,但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正在塌陷的路。
野乃花伸出手,粉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世界停了。灰黑色的雾停了,碎掉的砖块悬在半空中,水管里喷出来的水凝固成一道透明的拱门,小女孩的眼泪停在脸颊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很小的珍珠。
野乃花跑起来。她跑到小女孩身边,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在停止的世界里像一尊蜡像,但野乃花的手指碰到她的衣服时,感觉到了布料的质感——她可以移动她。
她抱着小女孩跑到安全的地方,放下。然后跑回去,把老奶奶扶起来,老奶奶的手臂在她的掌心里是温的,僵硬地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但被她一拉就站直了。
她蹲下去,把滚落的苹果一个一个地捡回购物袋里,苹果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表面光滑,她捡了七个,把袋子放在老奶奶脚边。然后跑到塌陷的坑边,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边缘,一只脚已经悬空了,身体往前倾,正要掉下去。
野乃花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拽,男人的身体被她拉得往后退了几步,摔坐在安全的地面上。
她松开手,转身去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声音,是震动。
她转过身,终结怪在动。它在停止的世界里动了。
那串巨大的葡萄,每一个球都在微微震动,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快速地闪,像血管在跳动。其中一个球朝她飞过来,很快,快到她在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到面前了。
她来不及躲,只能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硬接。
拳头——不,是球,砸在她的小臂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根电线杆上,电线杆弯了,她没有停,继续往后飞,撞进一家便利店的门,货架倒了,零食和饮料哗啦啦地掉在她身上。
她趴在碎玻璃和薯片袋子中间,咳嗽了两声。胸口很疼,小臂更疼,像被车撞了。
她爬起来,推开压在身上的货架,从便利店的破洞里钻出去。
时停已经解除了。世界恢复了,人群又开始尖叫,水又开始喷,砖块又开始落。
她站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串巨大的葡萄。
它正在滚动,每一个球都在不同的方向滚,有的在地上,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墙壁上。
它的速度很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
它的移动没有规律,一会儿滚到左边,一会儿弹到右边,一会儿飞到天上,一会儿砸进地里。
它很灵活,灵活到不像一个那么大的东西。
野乃花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
她在想,要是多几个自己就好了。
一个去救人,一个去引怪,一个去攻击,一个去挡伤害——她刚想到这里,胸口亮了。
未来水晶在她胸前散发出强烈的粉色的光,不是慢慢亮的,是炸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光笼罩了她全身,她觉得自己在发热,不是烫的热,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的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只手。
她转头看左边,一个Cure Yell站在那里,双丸子头,蝴蝶结,飘带,和她一模一样。她转头看右边,又有一个。再转头,后面还有一个。
一共五个。五个Cure Yell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废墟上,五张一模一样的脸,五双一模一样的粉红色眼睛,五对一模一样的飘带在风中翻飞。
野乃花看着她们,她们看着野乃花。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先救人。”她说。
野乃花点头。另外三个也点头。
五个人同时跑起来,朝五个不同的方向。
一个去抱小女孩,一个去扶老奶奶,一个去挡掉下来的砖块,一个去把陷在坑边的人拉回来,野乃花自己去对付那串葡萄。
她冲上去,剑从掌心里长出来,粉色的,半透明的,在灰黑色的雾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她砍向最近的一个球,剑刃切进去,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球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碎成灰。另外两个球朝她飞过来,她从中间穿过去,剑横扫,两个球同时裂开。
剩下的球开始乱滚,速度更快了,轨迹更乱了,但五个Cure Yell从五个方向包抄,把球围在中间。
她们同时出剑,五把粉色的光剑刺进最后一个球的身体。
球炸开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和粉色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暖的橘色,像夕阳。
灰黑色的雾散了,碎掉的砖块从地上飞起来,拼回墙上,水管里的水停了,塌陷的地面慢慢升起来,恢复平整。
野乃花站在恢复中的街道上,喘着气。另外四个Cure Yell站在她旁边,也在喘气。
她转头看着她们,想道谢——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很诡异。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往上抬,眼睛半闭着,像一个刚发现自己忘记保存文档的人。
“这招你最好少用。”那个分身说,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调不一样,更急,更紧,像在赶时间。
“就算用,也不要出太多人。等一下你就知道为什么了。”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光在黄昏里一点一点地退。
另外三个也开始变淡。几秒钟之内,四个分身全部消失了,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野乃花站在原地,歪着头。她不明白。
但人都救下来了,终结怪也打倒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她把剑收起来,解除变身,粉色的光从身上散开,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没有血,和上次一样。她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市民中心走。
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软。
她停下来,扶着墙,深呼吸了两下,好了。她继续走。
溜冰场里,誉坐在长椅上。她已经换好了鞋,鞋袋放在脚边。
她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看着门口。刚才外面传来很大的声响,地面震了好几下,灯光闪了两次。她知道那是终结怪。
她也知道Cure Yell来了。她听见外面的尖叫声、碎裂声、还有最后那一声巨大的爆炸。
然后安静了。她坐在长椅上,手指攥着鞋袋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出去。她一次都没有出去。
她只是坐在这里,听着。Cure Yell走了。她知道。
因为外面安静了,灯光不闪了,人群开始说话了——那些声音从惊慌变成了庆幸,从庆幸变成了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黑色的护具在灯光下很安静。
“我连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她小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站起来,把鞋袋背在肩上,走出溜冰场。
门外的街道已经恢复了,路灯亮着,花店的灯也亮着,有人在扫门口的碎玻璃,扫帚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誉低着头,从人群中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晚上,野乃花趴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所以,你想让我帮她重新跳起来。”他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是陈述句。
“对。”野乃花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我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想继续滑下去。但是我帮不到她。缺乏勇气什么的——我真的是——没办法啊。”她的声音变小了,像在跟天花板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种内心的问题,靠自己解决才是正道。”林晓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正道”两个字说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野乃花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我知道。但是——能不能试试?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为难你但请你答应”的软,像草莓大福的皮,糯糯的,粘粘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我试试。不保证。”
野乃花从床上弹起来,坐在床沿上,双脚晃了晃。
“太好了!谢谢你,林晓!”
她的声音大了半个调,在房间里弹了一下,窗外有一只鸟被惊飞了,翅膀扑棱扑棱的。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被子是妈妈今天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然后她看见了粉色的光。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光。
从她的胸口,从她的手指尖,从她的头发丝——粉色的,很亮,把被子都照成了粉红色。
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光就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她的脚踩到了地面。硬的,凉的,带着碎石子。她低头一看——柏油路面,裂缝,碎玻璃,还有一个被踩扁的草莓牛奶盒。她抬起头。
商业街。坑还在,路灯还歪着,公交车还横在路中间。
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很薄的云。和她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坑的边缘。对面站着一个灰黑色的、半透明的、像影子一样的终结怪。暗红色的光从它头上的裂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野乃花看着它,它看着野乃花。
她忽然明白了。那几个分身——不是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是从未来借来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膝盖弯了弯,做了几个拉伸。然后她跑起来了。
不是被逼的,是选的。
她欠未来的自己一场战斗,现在她要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