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狛枝凪斗环顾四周。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发丝上,落在他灰绿色的瞳孔里,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七海千秋、日向创、左右田和一、田中眼蛇梦、索尼娅、九头龙冬彦、边谷山佩子、小泉真昼、西园寺日寄子、二大猫丸、终里赤音、花村辉辉、澪田唯吹、77届欺诈师。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狛枝凪斗是幸运的。狛枝凪斗又是不幸的。”
众77期生都是一愣。
那张长桌两侧,一张张脸上浮现出相似的表情——意外、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澪田唯吹的挑染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77届欺诈师靠在窗边,金发垂落在额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狛枝凪斗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向自己的手心。掌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是一种纯粹的、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可能大家还不知道吧。其实在遇到大家之前,我一直把自己的才能当成一个诅咒——一个能给我带来幸运,却会给我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诅咒。”
日向创皱了皱眉。
因为类似的话,他前段时间刚听苗木诚说过。那个和他一样拥有呆毛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说“幸运是诅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现在的狛枝凪斗一模一样。
“我的父母就是这么死的。”狛枝凪斗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因为我的幸运。”
几乎一半的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餐盘在桌面上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九头龙冬彦双手撑在桌面上,娃娃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等等,狛枝——你怎么这时候才说这种事?学园时期你压根一个字没提过啊!”
狛枝凪斗歪了歪头,苍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我也是不想让大家担心嘛。就跟我的淋巴癌一样——说出来没有什么意义,除了让大家为我担心以外,还能有别的意义吗?”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大丈夫、大丈夫。”
77届欺诈师从窗边走了过来。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狛枝,你这个混蛋。”
狛枝凪斗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不解:“为什么要骂我?我这是为大家考虑。而且我才刚起个开场白呢——你们别随便打断我说话好不好?”
77届欺诈师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颤抖,双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诈君!”澪田唯吹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清脆而急促。
77届欺诈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靠在墙上,双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金发垂落在脸前,遮住了表情。
七海千秋担忧地看着狛枝凪斗。粉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微微抿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黑猫兜帽服的衣角。
狛枝凪斗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一天,我们家正好要从圣克里斯托巴机场搭乘飞机,进行一场普通的家庭旅行。”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没想到突然被劫匪劫机了。这是不是非常不幸?”
没有人回答。
“可那时候,居然刚好有颗陨石——虽然只有拳头大——却不偏不倚地朝我们砸了过来。”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刚好砸中了劫机犯。事件平安落幕,几乎所有乘客都没有受伤。”
众人都是一愣。
“除了我的双亲。”狛枝凪斗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稳得像一面湖水,“他们由于和劫匪的距离太近,被陨石的冲击波命中,当场身亡。而且——就在我面前。”
众人一惊。
那张长桌两侧,一张张脸上浮现出相似的震惊。澪田唯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西园寺日寄子的双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小泉真昼低下了头,红色的齐耳短发遮住了脸。二大猫丸环抱双臂的手指收紧了,眉宇间的电光在微微闪烁。终里赤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轻轻颤抖。
狛枝凪斗看着他们,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你们一定觉得这很不幸吧。但正是由于这件事,我获得了大量遗产,早早地就实现了财富自由。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狛枝!”二大猫丸的声音从长桌一端传来,低沉而压抑,像一声闷雷。
狛枝凪斗看都没看他一眼:“别打岔!”
二大猫丸咬了咬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宇间的电光闪烁得更加剧烈了。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再说话。
狛枝凪斗靠在轮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啊,接下来是发生在我国中时候的事。我被歹徒绑架了。”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但是呢,在杀人犯绑架我的垃圾袋里,我意外发现一张彩票。”狛枝凪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更意外的是,那张彩票居然还能兑奖——特等奖,三亿元!”
众人眼神复杂。
那张长桌两侧,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地燃烧,只有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
“当然了,就算是中奖彩票,兑不了奖也是白搭。更何况我自己还没脱困——总体来说还是不幸。”狛枝凪斗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可是你们知道吗?警察很快就来救我了。而且刚好就卡在歹徒杀掉了其他人、准备对我动手的一刹那。”
众人唏嘘不已。
那唏嘘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时发出的声音。左右田和一低下了头,紫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田中眼蛇梦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只挑几个重点的说。”狛枝凪斗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灰绿色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是在入学希望之峰学园之前的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我被医生告知病情——淋巴癌第三期,并发有额前叶失智症。剩余寿命只有半年到一年。我当时以为自己不幸到了极点,年纪轻轻就要英年早逝。”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结果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希望之峰学园的入学通知书。成为了77期‘超高校级的幸运’,得以和大家见面——成为一个班级。”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澪田唯吹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挑染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小泉真昼低下头,红色的齐耳短发垂落在脸前,遮住了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西园寺日寄子站在原地,双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狛枝凪斗看着他们,语气依然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笑话:“希望之峰学园——那里聚集着全世界级的超高校级人才。随便找出一两个,不说给我把病治好,续个几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当时想啊——我要是在入学以后第一时间去找人治疗,万一校方知道了我的病情怕惹麻烦,把我赶出去怎么办?万一大家要是知道了我的病情,为我担心,不能好好度过接下来的学园生活——怎么办?”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回答。
狛枝凪斗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于是我就选择隐瞒病情。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和大家度过了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年。更幸运的是——这一年过去了我居然还没死,简直堪称奇迹。这意味着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还可以继续。我当时感觉自己幸运极了,我是发自肺腑地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众人咬了咬牙。
那咬紧牙关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像一根根绷紧的弦。九头龙冬彦的娃娃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左右田和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田中眼蛇梦的围巾下面,四只仓鼠安静地探出小脑袋,一动不动。
狛枝凪斗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再后来,江之岛盾子入学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用我再多说。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幸运都换来了什么。大家身上所遭遇的不幸,全都是我害的。”
日向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急促而低沉:“不对!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过自卑,太过渴望才能。如果我不是非要去做那个该死的手术,非要成为神座出流的话——”
“可是你去参加那个人体改造实验,”狛枝凪斗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水,“也有我那句‘不过就是区区预备学科罢了,有什么资格站在身为希望的七海同学的身边’的成分在吧?”
日向创低下了头。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肩膀在微微颤抖。黑色的呆毛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七海千秋看着他,粉色的瞳孔里映着他低垂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日向创的手背上。
“日向君……”
狛枝凪斗靠在轮椅靠背上,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别误会,七海同学。我没有怪日向君的意思。我和他都是身不由己,我都明白。如果说非要怪一个人的话——那只能怪始作俑者江之岛盾子,怪不了别人。”
七海千秋没有说话。她看着狛枝凪斗,粉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苍白的脸、灰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嘴角。她的眼神很复杂,像一面湖水里同时映着天空、云朵和飞鸟的影子。
狛枝凪斗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在那之后,我又苟活了几年。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死——不是我的病好了,是因为我的幸运不想让我就这么死掉。它为了让我活下去,让我看到希望到来的那一天,让绝望病跟我身体里的淋巴癌互相制衡。”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是一种纯粹的、荒谬的、无可奈何的笑意:“本该只有一年寿命的我,不光学撑了足足三年,甚至还在所有人都被绝望洗脑之后还能维持基本理性,因祸得福——你们不觉得这可笑吗?荒谬吗?”
“别说了,狛枝。”左右田和一的声音从长桌一侧传来,沙哑而低沉,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别说了。”
狛枝凪斗转过头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温柔的神色:“还有几句。请让我说完。”
左右田和一的眼眶湿润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捂住鼻子,用力地擤了一下。纸巾在手指间皱成一团,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狛枝凪斗收回目光,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说真的,看着七海同学当着我的面死掉,看着大家一个个都陷入疯狂,变成江之岛的打手——我真不觉得我再活下去有什么意思。我试过好几次吞枪。”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可我的‘幸运’,它不让我死。它强迫我继续活下去。它告诉我——‘希望’总有一天会来的。”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木柴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吹得窗框发出低沉的呜咽。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狛枝凪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我们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希望?还有日向君——他变成了神座出流,几乎无所不能。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击败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众人脸上,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可是,有人做到了。”
他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块被擦亮的翡翠。
“他不光打败了江之岛盾子,他还打败了神座出流——还打败了两次!”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东西,“他甚至都不是才能者!他的‘超高校级’头衔是他自己给自己封的!”
小泉真昼抬起头,红色的齐耳短发从脸前滑落,露出一张带着泪痕的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是……诈二学弟,是吗?”
狛枝凪斗点了点头,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是啊。是诈二君给我带来了希望。让我知道我能苟活到今天是有意义的、是有价值的。是他的出现,才能让我们跟三年前一样——欢聚一堂!”
他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开。
澪田唯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桌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水花。西园寺日寄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尖红红的,嘴唇在颤抖。小泉真昼低下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二大猫丸环抱双臂,眉宇间的电光在微微闪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
终里赤音从桌上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光,鼻尖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花村辉辉靠在厨房门框上,发胶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只是远远地看着。
狛枝凪斗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低到像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可是啊——即便是他,也救不了我们全部。他只救得了我们的一部分。可这不是他的问题。他已经尽力了。是吧?”
众人默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说话。
狛枝凪斗靠在轮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所以我就想着——既然他是我们黑暗中的一道光,我们怎么能奢求他把我全部照亮,而熄灭他自己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祈祷。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