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叛军阵营向德国国防军正式投降。
哈尔珀港上空飘着灰白色的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像被人随意丢弃的缎带。叛军士兵们排着队,将武器堆放在指定地点,步枪、手枪、手榴弹、弹药箱,在广场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而短促,像一场没有旋律的打击乐。
德国士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清点着武器数量,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他们穿着灰绿色的军装,钢盔扣得严严实实,步枪斜挎在肩上,姿态笔直而僵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露出任何敌意。
可港口的老百姓们并不怎么高兴。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门口、窗前,看着那些德国士兵在街道上巡逻、设卡、检查证件。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抗议,甚至没有人开口说话。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什么光,只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东西。
德国士兵没有打扰他们的平静生活。没有破门而入,没有强征物资,没有动手打人。巡逻时绕开摆摊的小贩,设卡时让老人和小孩优先通过,检查证件时语气客气得像在银行柜台办事。
可老百姓们还是怕。
不是怕挨打,不是怕被杀,是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未来。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德国人走了之后谁来管这片地方,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被贴上“绝望残党家属”的标签,然后被赶出家门、赶出城镇、赶出这个国家。
他们的迷茫像港口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每一个人的心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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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二一行人的越野车驶过港口的大街小巷,穿过德国国防军的检查站,沿着通往王城的公路一路向北。车窗外的风景从破败的城区渐渐变成开阔的原野,又从原野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远处的王城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若隐若现,尖顶的塔楼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狛枝凪斗坐在后排,苍白的发丝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他的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他本人靠在后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罪木蜜柑坐在他旁边,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依然没有焦距。她的手腕上还戴着手铐,铁链在车身颠簸时发出细微的“哗啦”声。战刃骸坐在她另一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防止她在颠簸中滑落。
月光原美彩坐在副驾驶,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莫诺美从屏幕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兔子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晃动。
雾切响子开着车,堇紫色的瞳孔映着前方蜿蜒的公路,覆指手套包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诈二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狛枝凪斗,右边是罪木蜜柑。他的目光在前排和后排之间来回扫了几圈,最后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越野车驶入王城大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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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餐厅里,77期生们已经等了很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餐盘还摆着,刀叉还擦得锃亮,但饭菜已经凉了。花村辉辉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发胶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二大猫丸坐在长桌一端,双臂环抱,眉宇间的电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烁。终里赤音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
77届欺诈师站在窗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形象——金发,眼镜,修身的西装,那张和十神白夜一模一样的脸。他不再需要假扮月光原美彩了。未来机关远征军的指挥权,在半小时前已经正式交还给了诈二。他从指挥室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澪田唯吹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此刻他站在窗边,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朝日奈葵站在他旁边,褐色单马尾从肩头垂下来,手里还抱着那个餐盒——她已经把里面的烤肉吃完了,但餐盒还舍不得扔,时不时拿起来闻一闻,回味一下。
“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还有铁链轻轻晃动的“哗啦”声。
门被推开了。
诈二走在最前面,黑色的风衣在身后轻轻摆动,猩红色的瞳孔在餐厅里扫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雾切响子走在他身侧,紫色的长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堇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屋里的众人。
月光原美彩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轮椅上坐着狛枝凪斗。苍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灰绿色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战刃骸走在最后面,架着罪木蜜柑。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她的手腕上还戴着手铐,铁链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狛枝——!”
左右田和一第一个冲了上去,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反戴的鸭舌帽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揪住狛枝凪斗的衣领,鲨鱼牙齿咬得咯咯响,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狛枝肩膀上。
“你这混蛋——你知道你让我们多担心吗!”
九头龙冬彦也走了过来,娃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拳头已经举了起来。他没有说话,直接一拳捶在狛枝凪斗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
田中眼蛇梦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围巾里的四只仓鼠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哼,本王才没有担心你。”
“田中同学,”索尼娅站在他旁边,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你昨天还问我狛枝同学会不会有事。”
田中眼蛇梦的耳根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西园寺日寄子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在狛枝凪斗的头顶上拍了两下,声音清脆:“狛枝哥是笨蛋!大笨蛋!”
小泉真昼站在她身后,红色的齐耳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弯着的。
终里赤音走过来,伸出拳头,在狛枝凪斗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比所有人都大。狛枝凪斗的身体晃了一下,轮椅往后滑了半寸,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二大猫丸环抱双臂站在人群外围,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回来就好。”
花村辉辉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发胶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他看着狛枝凪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伸出手,在狛枝凪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澪田唯吹从77届欺诈师身边跑过来,挑染的发丝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彩色的弧线。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狛枝凪斗的脸,眼睛亮晶晶的:“狛枝君,你瘦了。”
狛枝凪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那我还真是幸运。”
“不许说幸运!”澪田唯吹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现在要说——‘谢谢大家的关心’。”
狛枝凪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灰绿色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谢谢。”
没有人再动手了。
玩笑般的拳打脚踢结束了,餐厅里的气氛从热闹渐渐转向了一种微妙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狛枝凪斗身上移开,落在了战刃骸架着的那个身影上。
罪木蜜柑。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破烂的护士服上满是灰尘和污渍,手腕上的镣铐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空洞而茫然,像两团被搅浑的漩涡。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听不清的声音,但没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餐厅里的笑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七海千秋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黑猫兜帽服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粉色的齐耳短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走到罪木蜜柑面前,停下脚步,粉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
“罪木同学。”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罪木蜜柑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七海千秋的声音平静而坦诚,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我这个班长,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是在帮你,可实际上却是在伤害你。”
罪木蜜柑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黑色的长发从脸前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孔。她的眼睛还是空洞的,但空洞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一团从深海底部升上来的暗流。她的嘴唇在颤抖,睫毛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没错。”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低沉,“就是这样。”
她猛地转过头,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目光落在西园寺日寄子身上。
“你——”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每次都打着‘开玩笑’的名义欺负我!让我摔倒,让我出丑,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你管那叫‘开玩笑’?!”
西园寺日寄子的身体僵住了。双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罪木蜜柑的目光转向小泉真昼:“还有你!每次都在一边和稀泥——‘日寄子酱不是故意的’、‘罪木同学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就只会说这些!你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
小泉真昼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红色的齐耳短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罪木蜜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个接一个:“你们——你们所有人!要么跟着一起笑,要么不以为然,要么假装没看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七海千秋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喷涌而出的愤怒:“还有你,七海同学——你每次都会说‘下次不能这样了’,可下一次真的发生了,你给过西园寺任何惩罚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拼命地撞击着玻璃。
“你们——”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你们简直虚伪到了极致!”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狛枝凪斗的笑容收敛了。
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声地向轮椅扶手的方向移了半寸。轮椅扶手的暗格里,那把上了膛的手枪还在。他的手指触到了扶手的边缘,正要往暗格里探——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七海千秋。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罪木蜜柑脸上,但她的手稳稳地按在狛枝凪斗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粉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映着罪木蜜柑那张苍白的、扭曲的脸。
“让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只有狛枝凪斗一个人能听到。
狛枝凪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罪木蜜柑继续说下去。
她把自己的不满一桩一桩地倒出来,像倒一袋积攒了太久的垃圾——那些她在学园时期忍下来的、假装不在意的、用笑容掩饰过去的东西,此刻全部被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摊在所有人的面前。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再颤抖了,眼泪也没有流下来。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冷,像一块被反复淬火后终于凝固了的铁。
“绝望战争时期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宣告一个判决,“学园时期的我,始终是被嘲笑、被戏弄的那个。我根本感受不到一点快乐。”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一点都没有。”
诈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猩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罪木蜜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靠着,像一个旁观者。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如果那段时光对你来说是虚假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在那段时光里露出的笑容——也全都是虚假的吗?”
罪木蜜柑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张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那些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全部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
“没错。”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所表演出来的。”
所有77期生都低下了头。
澪田唯吹的挑染发丝垂落在脸前,遮住了眼睛。小泉真昼咬着嘴唇,红色的齐耳短发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左右田和一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九头龙冬彦别过脸去,娃娃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田中眼蛇梦用围巾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半闭的眼睛。索尼娅低下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蓝宝石般的眼睛。西园寺日寄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双马尾垂在肩头,像两束枯萎的花。
花村辉辉靠在厨房门框上,发胶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二大猫丸环抱双臂,眉宇间的电光在微微闪烁。终里赤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
七海千秋站在原地,粉色的瞳孔里映着罪木蜜柑的脸,嘴唇微微抿紧,没有说话。
狛枝凪斗靠在轮椅靠背上,灰绿色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诈二不慌不忙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相册。
那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相册,深棕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单手拿着相册,在指尖转了一圈,猩红色的瞳孔看着罪木蜜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既然你这么说,”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把你们班上这些班级活动的照片,一张一张烧掉,你也没意见吧?”
罪木蜜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看到那本相册的封面——那是77期生的班级相册,她在学园时期见过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合影,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站在最边上,也在笑。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诈二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烤肉派对的照片。罪木蜜柑坐在长桌边,手里拿着一串烤肉,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孩子。
他将那一页朝向罪木蜜柑,让她看清照片上自己的笑容。然后他合上相册,转过身,运力做出要往壁炉里扔的姿势。
相册在他手中晃了一下。
“不要——!”
罪木蜜柑猛地伸出手去抢。她的身体从战刃骸的扶持中挣脱出来,向前踉跄了两步,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她的双腿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倾倒——
邻座的澪田唯吹伸手接住了她。
挑染发丝垂落在罪木蜜柑的肩膀上,澪田唯吹的双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身体。她将罪木蜜柑抱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吆西吆西。”澪田唯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诈二收回相册,放回桌上,深棕色的硬壳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将相册推向罪木蜜柑的方向,推得很慢,相册在桌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最后停在了罪木蜜柑的手边。
罪木蜜柑趴在澪田唯吹的肩头,泣不成声。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澪田唯吹的肩膀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水花。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抓着澪田唯吹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讨厌你——”她的声音从澪田唯吹的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讨厌你们——讨厌这个世界——”
七海千秋无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阴天里透出的一线光。她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罪木蜜柑的肩膀。粉色的瞳孔里映着罪木蜜柑颤抖的脊背,她的嘴唇微微弯着,眼角却有些发红。
其他人纷纷走过来。
小泉真昼伸出手,在罪木蜜柑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红色的齐耳短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西园寺日寄子站在一旁,双马尾垂在肩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说话。
索尼娅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金发垂落在肩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泪光。田中眼蛇梦别过脸去,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围巾里的四只仓鼠都探出了小脑袋,安静地望着这边。
左右田和一站在人群外围,鲨鱼牙齿咬得紧紧的,紫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九头龙冬彦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娃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罪木蜜柑身上,没有移开过。
二大猫丸环抱双臂,眉宇间的电光在微微闪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终里赤音从桌上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光,鼻尖红红的。
花村辉辉靠在厨房门框上,发胶头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安慰声渐渐平息。
罪木蜜柑从澪田唯吹的肩头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崩溃渐渐恢复了平静。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别过脸去。
“刚才不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质感,“我是被虚假的情绪所影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相册上,声音低了下去:“照片里的我……脸上的笑容,还是虚假的。”
日向创从人群中走出来,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相册。深棕色的硬壳封面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厚重。他将相册合上,收好,动作很轻,很稳。
“过去是虚假的,无所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要未来是真实的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罪木蜜柑的眼睛:“罪木同学,你愿不愿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展示自己真实的笑容?”
罪木蜜柑别过头去,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映着日向创的脸。
“未必是笑容。”她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也可能是诅咒、唾骂、甚至人身攻击。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变回以前那个软弱的罪木蜜柑了。”
她的目光从发丝的缝隙间透出来,锐利而坚硬:“我再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我。”
众人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你早该这样了。”左右田和一叉着腰,鲨鱼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才像话。”九头龙冬彦点了点头,娃娃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西园寺日寄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罪木蜜柑面前,双马尾垂在肩头,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罪木同学,对不起。”
小泉真昼站在西园寺日寄子身后,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红色的齐耳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的雀斑清晰可见。她看着罪木蜜柑,声音温柔而坚定:“即使罪木同学变得强势勇敢起来——你还是那个罪木同学。”
罪木蜜柑没有说话。
她别过脸去,黑色的长发遮住了表情,但她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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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二看了一眼手表,猩红色的瞳孔在表盘上停了一瞬。他将手收回风衣口袋,转向雾切响子。
“响子,我们该走了。”
雾切响子点了点头,紫色的长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诈二转向月光原美彩:“美彩,收拾一下,我们回王城指挥室。”
月光原美彩敲了敲键盘,莫诺美从屏幕里探出身子,小兔子点了点头:“知道了,诈二君。”
诈二转向战刃骸:“小骸,跟上。”
战刃骸点了点头,面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四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月光原美彩推着轮椅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眼睛穿过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狛枝凪斗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收回目光,推着轮椅,走了出去。
狛枝凪斗坐在轮椅上,灰绿色的眼睛目送着那四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门关上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狛枝凪斗。
狛枝凪斗靠在轮椅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他歪了歪头,苍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你们不会还在等我忏悔吧?”
没有人说话。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可忏悔的。”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水,“直到现在,我还是想实现我的安乐死计划——把所有人炸上天。”
左右田和一哈哈大笑起来,鲨鱼牙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紫色的头发随着笑声微微颤动。他叉着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别搞笑了,狛枝。这里是在王国军阵营,又不是叛军阵营。就算你的‘超高校级的幸运’再怎么离谱——也不能凭空变出炸弹吧?”
他伸出拳头,在狛枝凪斗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别废话了,赶紧忏悔。”
狛枝凪斗眨了眨眼睛,灰绿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无辜的神色:“我……真不知道怎么忏悔。”
77届欺诈师靠在窗边,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狛枝凪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意思意思说点就行。实在不行——把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走极端、自己要死非得拉大家一起的心路历程,说出来也行。”
七海千秋站在人群中间,粉色的瞳孔映着狛枝凪斗的脸,声音温柔而认真:“我也想听。我想解除狛枝同学的心结。”
狛枝凪斗看着七海千秋,沉默了片刻。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那张在虚拟世界中为了同伴而牺牲的脸,那张被江之岛盾子亲手按下处刑按钮的脸,那张永远温柔地笑着的脸。
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苦涩,只是一种纯粹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好吧。”他低下头,苍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大家稍等一下——我组织一下语言。”
餐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表情、他们此刻所有的期待和不安。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间,有光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