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出院那天,蕾姆把病房里所有一次性杯子都叠成了三角形。
"留着没用。"亚丝娜说。
"但是……"蕾姆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上去,"摆整齐,心情会好。"
江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塔,想起Roswaal宅邸的家具总是擦得反光。女仆的职业病。
"走吧。"他拎起包,"回家教你用洗衣机。"
蕾姆的眼睛亮了,又迅速看向亚丝娜:"亚丝娜大人……一起吗?"
"我先去买菜。"亚丝娜把钥匙抛给江辰,"晚上吃火锅,庆祝出院。"
"庆祝我脑袋开瓢?"
"庆祝你还活着。"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蕾姆盯着那个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她没生气。"江辰说。
"亚丝娜大人……"蕾姆小声说,"在让着蕾姆。"
"什么?"
"昨天夜里。"蕾姆的耳朵尖红了,"江辰大人睡着的时候,亚丝娜大人教蕾姆用手机。教了三个小时。"
江辰愣了一下。他想起凌晨迷迷糊糊听到的声音,以为是梦。
"她说……"蕾姆的声音更轻了,"'他喜欢喝温水,冰箱第三层常备'。'洗衣机要先放洗衣液,再按开关'。'他怕黑,起夜要留一盏灯'。"
江辰捏着钥匙,金属硌进掌心。
"亚丝娜大人说,"蕾姆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很干净,"'你是来帮我的,不是来抢的'。"
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病房里一样。江辰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她嘴硬。"他说。
"蕾姆知道。"女仆的嘴角翘起来,"所以蕾姆要更努力。不能输给亚丝娜大人。"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个推轮椅的老太太。蕾姆下意识往旁边让,背贴着墙,把中间的位置留给江辰。
"不用这样。"江辰把她拉进来,"这里是医院,不是宅邸。"
"但是……"
"入乡随俗。"
蕾姆眨眨眼,忽然笑了:"亚丝娜大人也说过这句话。"
电梯下到一楼,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蕾姆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像第一次看见太阳的人。
"刺眼?"
"不。"她说,"是暖和。"
公寓还是老样子,但门口多了双女仆鞋,粉白配色,鞋跟有三厘米。
"超市买的。"蕾姆注意到他的视线,"亚丝娜大人说,拖鞋要防滑。"
她弯下腰,把鞋摆成外八字,方便直接穿进去。江辰看着那个角度,想起亚丝娜的运动鞋总是朝着门,他的拖鞋朝着沙发。
两个女人,两种习惯,都在迁就他。
"洗衣机在阳台。"他说。
蕾姆跟过去,步伐很轻,像是怕踩脏地板。江辰拉开阳台门,那台老旧的滚筒洗衣机正在晒太阳,水管盘成一圈,像条睡着的蛇。
"这个……"蕾姆蹲下去,手指碰了碰电源线,"要插进那个洞?"
"插座。"江辰拔下插头,重新演示一遍,"金属片对准,推进去。灯亮了,就有电了。"
蕾姆看得认真,鼻尖渗出细汗。她来自用魔法灯的世界,电是个陌生的概念。
"电……"她喃喃,"像微精灵?"
"差不多。"江辰打开洗衣机盖子,"脏衣服扔进去,洗衣液倒这里,按这个键。"
他按下启动,机器嗡嗡响起来。蕾姆往后退了半步,又凑近,耳朵贴着机身听。
"它在说话。"
"它在转。"
"转……"她重复着这个音节,忽然抓住江辰的手腕,"江辰大人!衣服在哭!"
江辰低头,看见滚筒里他的T恤被水流卷成各种形状,确实像在挣扎。
"那是正常的。"
"但是……"
"相信机器。"
蕾姆将信将疑地松开手,但眼睛没离开那个圆形窗口。水变得浑浊,泡沫涌上来,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惊奇。
"脏东西……出来了。"
"对。"
"魔法……"她小声说,"比水魔法方便。"
江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脸。蓝发被阳光照得透明,能看见耳廓的血管。她看得太专注,没发现他在看她。
"蕾姆。"
"嗯?"
"你以前怎么洗衣服?"
"手洗。"她说,"冬天水凉,姐姐会烧热水。但是罗兹瓦尔大人说,女仆的手要保养,不能粗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姐姐……"
江辰没说话。系统资料显示,蕾姆有个双胞胎姐姐,不在召唤范围内。
"会再见的。"他说。
蕾姆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弯的:"江辰大人……会召唤姐姐吗?"
"如果系统允许。"
"蕾姆会努力的。"她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学,努力做,努力让江辰大人……需要蕾姆。"
洗衣机还在转,发出规律的轰鸣。阳台上有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已经需要了。"江辰说。
蕾姆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垂下去。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像蚊子叫:"江辰大人……又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女仆……心跳加速的话。"
亚丝娜回来的时候是傍晚,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勒出红印。
"帮忙。"
蕾姆冲过去,接过一个袋子。她往里面看了一眼,立刻皱眉:"这个肉……颜色不对。"
"牛肉卷,涮火锅的。"亚丝娜把另一个袋子放在桌上,"不是变质,是冷冻的。"
蕾姆把袋子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她的世界里没有冷冻技术,只有冰魔法保鲜。
"冰……魔法?"
"冰箱。"亚丝娜从袋子里掏出两盒底料,"麻辣和番茄,你吃哪个?"
蕾姆看看红彤彤的包装,又看看粉红色的,诚实地说:"不知道。"
"那就都煮。"亚丝娜把电磁炉搬上桌,"江辰,洗菜。"
江辰从沙发上爬起来,接过那袋青菜。蕾姆跟过来,站在水池边,看他拧开水龙头。
"这个我会。"她说,"Roswaal宅邸……有水池。"
"那交给你。"
蕾姆接过菜篮子,动作熟练地掰开菜叶,冲掉根部的泥。她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但速度很快,三两下就洗完一把。
亚丝娜在切豆腐,刀工比他好。江辰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发现自己没事可做。
"我……"
"去摆碗筷。"亚丝娜头也不抬,"蕾姆,葱要切吗?"
"要,蕾姆来。"
"蒜呢?"
"蕾姆也会。"
"那我去调蘸料。"
江辰看着她们分工,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他拿了三个碗,又放下一个,换成盘子。
"四个人?"
"两个人。"亚丝娜说,"我和蕾姆吃,你看着。"
"……"
"开玩笑的。"她嘴角弯了一下,"摆三副,蕾姆吃得少,用小碗。"
蕾姆正在拍蒜,闻言抬起头:"蕾姆吃得不少。"
"那用大碗。"
"但是……"
"用中碗。"江辰拍板,把三个碗排成一排。
电磁炉嗡嗡响起来,汤底开始冒泡。麻辣的那锅红得发亮,番茄的那锅飘着葱花。蕾姆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不用这样。"亚丝娜把筷子递给她,"拿着,想吃什么自己涮。"
蕾姆接过筷子,动作僵硬得像拿剑。她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卷,没动。
"不会?"
"……不知道熟没熟。"
江辰夹起一片牛肉,在麻辣锅里晃了三秒,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她碗里。
"变色就能吃。"
蕾姆低头看着那片肉,边缘卷着,中间还带点粉。她犹豫地夹起来,送进嘴里。
然后呛住了。
"水!"她捂着嘴,脸涨得通红,"火!嘴里有火!"
亚丝娜把一杯凉白开推过去。蕾姆灌了一大口,又灌一口,眼眶都红了。
"麻……"她喘着气,"这个味道……是毒吗?"
"是花椒。"江辰说,"习惯就好。"
"习惯……"蕾姆看着那锅红汤,表情复杂,"亚丝娜大人……习惯了吗?"
"习惯了。"亚丝娜面不改色地涮了一片毛肚,"在日本,我也能吃辣。"
蕾姆又看向江辰。他正把番茄锅里的豆腐捞给她,白嫩的方块漂在清汤里,看着很安全。
"试试这个。"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
"番茄。"
"番茄……"她重复着,又夹了一块,"这个,蕾姆喜欢。"
"那麻辣的归我。"亚丝娜说,"清汤的归你们。"
"不公平。"江辰说。
"你脑袋有伤,不能吃辣。"
"医生没说……"
"我说了。"
蕾姆看看亚丝娜,又看看江辰,忽然把筷子伸进麻辣锅,夹了一片土豆。
"蕾姆……也想习惯。"
她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整张脸都皱起来。但她没吐,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灌了一杯水。
"怎么样?"江辰问。
"……还想吃。"
亚丝娜笑出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弯起眼睛笑。她给蕾姆倒了一杯水,又往清汤锅里加了一勺番茄底料。
"慢慢来。"她说,"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
蕾姆捧着水杯,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亚丝娜大人。"
"嗯?"
"谢谢。"
亚丝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汤底:"谢什么?"
"教蕾姆用手机。"蕾姆的声音很轻,"还有……让蕾姆留下。"
电磁炉的嗡嗡声填补了沉默。江辰看着两个女人,一个低头涮菜,一个低头喝水,耳朵都红了。
"吃啊。"亚丝娜说,"肉要老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蕾姆最终习惯了微辣,亚丝娜喝完了整锅番茄汤,江辰被禁止碰麻辣锅。
收拾的时候,蕾姆抢着洗碗,被亚丝娜拦住。
"有洗碗机。"
"但是……"
"放进去,按这个键。"亚丝娜打开柜门,"明天教你。"
蕾姆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机器,表情和看洗衣机时一样。江辰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去睡吧。"亚丝娜说,"你伤没好。"
"你们呢?"
"我睡主卧。"她说,"蕾姆……"
"蕾姆睡沙发。"女仆立刻说,"女仆要守夜。"
"有门,不用守。"亚丝娜皱眉,"次卧有床,去铺一下。"
蕾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亚丝娜已经转身走了。江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蕾姆,忽然觉得这个家有了某种秩序。
亚丝娜定规矩,蕾姆执行,他负责被照顾。
"江辰大人……"蕾姆小声说,"亚丝娜大人……在生气吗?"
"没有。"他说,"她在安排。"
"安排?"
"这个家。"江辰往卧室走,"她擅长这个。"
他关上门,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蕾姆在铺床。然后是亚丝娜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江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满的。
两个人。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他调出来看了一眼。
【当前羁绊值:亚丝娜 100/100(MAX),蕾姆 88/100】
【同时存在:2/2】
【下一召唤条件:自信值达到100(当前:67/100)】
他关掉界面,闭上眼睛。
自信值。怎么涨?
窗外有猫叫,是小区里的流浪猫。他想起白天蕾姆说的话,亚丝娜教了她三个小时。
让着。不是退让,是接纳。
他翻了个身,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边。
"江辰大人?"蕾姆的声音,"睡了吗?"
"没。"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探进来,蓝发乱糟糟的,像是刚洗过。
"亚丝娜大人……"她顿了顿,"给蕾姆买了睡衣。"
江辰看过去,她身上套着一件粉色卡通图案的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
"她说……"蕾姆的耳朵在黑暗里发红,"女仆装睡觉,会皱。"
"合适吗?"
"有点大。"她扯了扯领口,"但是……很软。"
江辰想笑,但忍住了。他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东西,抛过去。
蕾姆接住,低头看。
"眼罩。"他说,"新的,没用过。"
"眼罩?"
"遮光。"江辰躺回去,"这里晚上有路灯,不像你原来的世界那么黑。"
蕾姆捏着那个眼罩,丝绸质地,边缘有松紧带。她没说话,但江辰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晚安。"他说。
"……晚安,江辰大人。"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隔壁次卧的门响。
江辰盯着天花板,想起亚丝娜眼下那圈青黑。她熬了夜,教蕾姆用手机,又早起买菜。
两个女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变成真的家。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这才第二天。以后的日子,热闹了。
凌晨三点,江辰被渴醒。
他摸着黑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时,看见沙发上有个影子。
蕾姆蜷缩在那里,眼罩推到额头上,怀里抱着那个流星锤。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
"……姐姐。"
江辰停下脚步。
"不要……留下蕾姆一个人……"
梦话。带着哭腔。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然后看见主卧的门开了,亚丝娜穿着同款卡通睡衣, barefoot走出来。
她也看见了沙发上的蕾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亚丝娜走过去,弯腰,把蕾姆怀里的流星锤轻轻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她拉起薄毯,盖到蕾姆肩膀上,动作很轻。
蕾姆没醒,但眉头松开了。
亚丝娜直起身,看向江辰,用口型说:"回去睡。"
江辰点点头,往卧室走。路过她身边时,听见极轻的一声:
"她怕黑。"
"我知道。"
"以后……"亚丝娜顿了顿,"留一盏灯。"
"好。"
她往厨房走,大概是也渴了。江辰回头,看见她站在冰箱前,蓝光映着她的侧脸,表情很软。
不是白天那种硬邦邦的软。
是真正的,温柔的,属于亚丝娜的软。
他关上门,躺回床上,听见外面冰箱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亚丝娜回房的脚步声。
这个家,他想,正在学会呼吸。
两个人,两种习惯,都在为彼此调整。
而他,是她们调整的原因。
系统界面又亮了,他懒得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教蕾姆用洗碗机。
还要帮亚丝娜修那个老旧的电磁炉。
还要想,怎么把自信值刷到100。
事情很多。但心里是满的。
他睡着了,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