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江辰过得比上辈子考研冲刺还充实。
白天，他坐在A区的辅助计算终端前，处理空间站B区到D区的结构重建参数。
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就是根据空间站原始设计图纸和当前损坏情况，重新计算每一段管线、每一面墙壁、每一个支撑节点的承力系数和材料配比。
但做起来——
“C区第七十三号承重节点的应力分布存在多维耦合效应，你算的时候注意第四阶张量分量的非线性累积。”黑塔的声音从终端旁边的人偶里传出来。
她偶尔会来“巡视”，但大部分时间是远程监控江辰的计算过程。
“已经考虑进去了。”江辰在全息屏幕上拖动一组参数，“但C区的底板材料和图纸上标注的不一样——实际用的是B-7合金，不是B-5。这会导致热膨胀系数偏差——”
“你怎么知道实际用的是B-7？”
“我算出来的。B-5合金在C区环境的温度循环下会出现0.003%的形变率，但修前扫描数据显示实际形变率是0.0017%——只有B-7合金的参数才能吻合。”
人偶沉默了两秒。
“不错。这个替换是建设空间站的时候临时改的，因为B-5的供应出了问题。档案系统里没来得及更新。”
“你靠数据反推出来了。”
江辰耸耸肩：“不是推的，是算的。”
这种对话在三天里发生了无数次。
每一次，黑塔都会在沉默两到三秒后说一句“不错”或者“可以接受”。
到了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组参数输入完毕。
总计算量：四千七百八十二个节点，十二万条管线，三万六千面结构板。
误差率：0.0067%。
远低于黑塔设定的0.01%标准线。
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绿色文字：“参数校验完毕。所有数据已导入维修系统。”
人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它走到江辰面前——手里多了一块深蓝色的晶体卡。
“你的东西。”人偶把卡片放到了江辰面前的桌上。
江辰拿起来看了看。
卡面上刻着黑塔空间站的标识，下面是一行小字——“特别权限·奇物收藏室·无限制出入”。
“谢了。”
“不用谢我。你是拿成果换的，不是白拿的。”人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过——”
“嗯？”
“你的计算过程——有几处用了我没见过的算法框架。不是这个宇宙现有的数学体系。”
“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
“我要研究。”
“您随意。”
“不是随意。我要你把那几个算法的完整推导过程写出来，提交给我。”
“这个——也可以，但得加点条件。”
人偶的红色光瞳盯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收藏室里的奇物，我能碰吗？还是只能看？”
“只能看。”
“哪怕戴着手套？”
“只能看。”
“……好吧。”
江辰揣好晶体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三天连轴转，脖子都僵了。
“那我先去收藏室逛逛。”
“随你。我在这里能实时看到收藏室内的所有情况。你要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您放心。我又不傻。”
人偶没再说话。
江辰离开A区实验室，沿着那条布满灭亡宇宙光谱壁纸的私人通道，来到了奇物收藏室。
深蓝色的光再次将他包裹。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这个地方，但感受完全不同。第一次来的时候有黑塔在旁边，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现在一个人——
江辰慢慢走过一排排展柜。
他的计算力自动对每一件奇物进行基础分析。
那块会变形的金属——来自某个已毁灭的文明，内部含有微型空间折叠结构，理论上可以展开成一面积达数百平方米的防护盾。
那颗变色晶球——内部封印着一小段纯粹的命途能量，颜色的变化对应着命途能量的波动频率。
那本不停翻页的书——每一页的内容都不一样，一千四百多次翻页后才会循环一次。黑塔在上面做了标注：“疑似某位星神遗留的知识碎片。”
江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收藏室的大部分区域都浏览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收藏室的奇物按照“命途”分类排列。存护区、毁灭区、巡猎区、智识区、同谐区、虚无区、丰饶区、欢愉区、记忆区……
虚无区的展柜前面，江辰放慢了脚步。
那里只有三件奇物。
一团不断消散又重组的黑雾。一块表面什么都没有的石碑。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很普通，看上去就像家用的那种梳妆镜。
但当江辰站到镜子面前的时候——
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是空的。镜面映出了他身后的展柜和墙壁，但他本人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这面镜子的名字叫'虚妄之鉴'。”人偶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器里传出来。黑塔在远程监控。
“它会映出一个人存在的真实程度。普通人照这面镜子，会看到自己的影像变得半透明。存在感越强的生命体，影像越清晰。”
“那为什么我的倒影完全没有？”
“因为你的虚无命途等级是满级。你的存在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接近了'虚无'。镜子照不出不存在的东西。”
江辰盯着那面空白的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满级虚无命途被说成是“接近虚无”。那阿哈那种真正的虚无星神，照这面镜子会看到什么？
连镜子都消失吗？
“江辰。”黑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
“你在收藏室里待了二十一分钟，走了两百七十三步，在十七件奇物前停留超过五秒，其中虚无命途相关的三件停留最久。”
“您连这都记录？”
“我记录所有数据。包括你刚才在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的步幅短了0.4厘米——你的右腿恢复得比左腿好，说明你的自愈体质在修复不同部位时存在优先级差异。”
“……我觉得我在您面前没有任何隐私。”
“隐私是低效的社交概念。”
江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绕了一圈回到了收藏室的入口附近，目光再次落在了角落里的黑塔人偶上。
待机状态的人偶保持着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
江辰走过去，又蹲了下来。
他盯着人偶的手看了好几秒。
磨损——还在。
三天前他注意到的那些指尖磨损痕迹，一点都没有修复。
“黑塔女士。”
“什么？”
“您人偶的手——指尖有磨损。您没发现吗？”
广播里沉默了一会儿。
“发现了。小问题。等忙完这阵再说。”
“您说这话多久了？”
“……什么意思？”
“B-7合金的磨损周期是六到八个月。您人偶指尖的磨损程度至少有四个月了。四个月前您就该修了，但一直没修。”
“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您在忙的时候，就顾不上自己。人偶是您的'身体'——您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维护，说明您已经忙到连喘气的时间都在计算。”
广播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金属罐子。
三天前，在帮黑塔计算空间站参数的间隙，他翻遍了空间站的物资清单，找到了一种叫“纳米修复润膏”的东西——原本是用来保养精密仪器表面的。
但它的成分和功效——完全可以用来修复人偶手指表面的微观磨损。
他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出来。
罐子里的润膏是银白色的，质地细腻，半透明。
“你在干什么？”黑塔的声音变了。
“帮您的人偶保养一下手。”
“……不需要。”
“都拧开了。”
江辰把润膏涂在了指尖上，然后拿起了人偶的右手。
待机状态的人偶没有抵抗。它的手是凉的，指节柔软得不像金属制品。
江辰的动作很轻。他用指腹把润膏均匀地涂抹在人偶指尖的磨损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来。
广播里没有任何声音。
但江辰知道黑塔在看。
她在通过收藏室的监控系统，看着一个穿越者给她的人偶涂护手霜。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诡异吗？”黑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度。
“诡异？我只是在做仪器保养。”
“仪器保养不需要一根一根手指涂。”
“精密仪器特殊对待。”
“你明明知道这是人偶。”
“人偶也是您做的。您花三年做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
黑塔没有回答。
江辰把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部涂完，放下，拿起了左手。
左手的磨损比右手严重一些——黑塔是左撇子。她做实验的时候左手是主操作手。
“黑塔女士。”
“……嗯。”
“您刚才说，最美的艺术品是过程。三年里每天解决新的问题——那种过程。”
“我说过。”
“那我觉得——这双手就是那个过程的证据。每一个磨损的痕迹，都是一个被您解决的问题。我不是在帮您修复磨损——我是在擦亮您的勋章。”
广播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江辰能听到收藏室里那本不停翻页的书发出的沙沙声。
十秒后。
二十秒后。
黑塔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广播里。
比之前轻。比之前慢。
“你这个人……”
“嗯？”
“很会说话。”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作夸奖来接受。”
黑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不确定是不是笑的气音。
“涂完了就走。”
“好。”
江辰把最后一根手指涂好，盖上罐子，站起来。
他刚一转身——
【叮！！！】
【对超高人气目标“黑塔”触发“细致入微关怀型”舔狗行为！】
【行为评级：SS级！！！（系统评语：给人偶涂护手霜这种操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黑塔的计算已经无法分析你的行为模式了。恭喜，你成功出圈。）】
【黑塔好感度+20！（从“值得深入研究”提升至“有限度的信赖”）】
【奖励发放——】
【获得：微型星系控制术×1！】
一股全新的力量从手掌心涌入。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那是一种对空间的掌控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个“点”——一个可以展开的、微小的引力中心。激活的时候，能在手掌前方生成一个掌心大小的引力场，可以用来拉拽、压缩、甚至禁锢一定范围内的物体。
微型星系控制术。
听名字就知道——用途远不止于战斗。
江辰攥了攥手掌，感受着掌心那个沉稳的引力核心，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出收藏室，沿着通道往列车停靠区域走去。
三天的计算工作结束了。收藏室的通行卡到手了。新技能到手了。
现在——列车该修好了吧？
通讯器响了。
是三月七的声音。
“江辰！你在哪呢？列车明天就要出发了！姬子前辈说让你过来做个登记——无名客预备役也得写表格的！”
“来了来了。”
“还有——黑塔前辈让人送了一箱东西到列车上，说是给你的。标签上写着'实验耗材·请自行处理'——但我打开一看全是急救药剂和高能口粮。她是不是——”
“她就是这种人。送你东西还要标注成'实验耗材'，怕你觉得她在关心你。”
三月七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对每个人都看这么透吗？”
“看不透的人才有趣。”
“……你说话真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江辰笑了笑。
他走过一段还没修完的走廊，透过墙壁的裂缝能看到外面——星穹列车安静地停靠在空间站的港口里，列车的灯光在漆黑的星空中亮着。
他的下一站。
但在登上列车之前——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空间站篇章·隐藏事件即将触发——】
【星神模拟宇宙将在宿主离开前开启一次。】
【多位命途关键存在的意识投影将出现在模拟宇宙中。】
【其中——已确认出现的投影包括：】
【存护·克里珀】
【以及——】
【一个不在目录上的，不请自来的家伙。】
江辰看着最后一行字，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不请自来。
在崩铁世界里，什么样的存在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和“欢愉”命途绑定的、全宇宙最不靠谱的存在。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