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正式放假后的第一天。
失去了那些吵闹的青春期荷尔蒙作为填充,冬日里的总武高主教学楼显得空荡荡的,安静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窗外干枯树枝上乌鸦的叫声。
然而,这份属于假期的宁静,仅仅只停留在走廊上。
一墙之隔的教职员办公室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兵荒马乱的年末大戏。
所有的老师都在为赶制《成绩通知表》而焦头烂额。
键盘的敲击声、复印机吐出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不同教研组之间核对分数的低声呼喊,交织成了一首属于教育工作者的催命交响曲。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我所在的那个废纸篓旁边的工位,仿佛被某种神秘的结界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由于被剥夺了F班的阅卷权和成绩统筹权,我成了整个忙碌的办公室里唯一一个无事可做的人。
我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后勤杂物盘点数据录入Excel表格。这种“所有人都在为了死线拼命,唯独我在光明正大地摸鱼”的状态,非但没有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带来了如坐针毡的煎熬感。
不过,比这种无聊的煎熬更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社交恐怖袭击。
今晚,是总武高一年一度的“教职员忘年会”。
对于日本的社畜来说,这种打着“犒劳一年辛苦”旗号的强制性集体应酬,根本就是一场精神上的酷刑。
不仅要自掏腰包缴纳高达一万日元的昂贵会费,还要在不宽敞的居酒屋包厢里,端着啤酒瓶,像个没有感情的倒酒机器一样,在各个教研组长和校领导的座位前弯腰赔笑,聆听那些毫无营养的年终训话。
我一边假装看屏幕,一边在脑海里疯狂盘算着装病早退的借口。
是说自己偏头痛犯了,还是说公寓的天然气忘了关?
但每当我想起已经交给财务干事的现金,我那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本能,就迫使我咽下了所有逃跑的念头。
一万日元啊,那可是足够我吃上一周豪华便当的巨款,就算是去受刑,我也必须在今晚的酒桌上把这笔钱吃回本。
下午四点。
距离忘年会出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大部分老师的成绩单已经录入完毕,办公室里紧绷的空气开始出现松懈的迹象。
已经有几个男老师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今晚要去千叶站附近的哪家店举行二次会了。
就在这股属于年末的怠惰即将占领办公室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节奏分明、且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脚步声。
“叩、叩、叩。”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击在每一个试图偷懒的社畜心上。
原本还在讨论居酒屋的老师们瞬间闭上了嘴,办公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双开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雪之下雪乃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定制大衣,带着一股室外的凌冽寒气,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她今天的出现,没有任何强行干预或者越权视察的色彩。
而是打着无可挑剔的官方旗号——作为教育委员会的特派员,来审核本学期期末考试的最终成绩,并评估之前“纠正F班副班主任越权行为”后的教学成效。
教务主任牛久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迎了上去,将雪乃请进了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
“田中老师,还有比企谷老师,你们两位也带上期末成绩的数据进来一下。”牛久在关门前,冲着外面的办公区域喊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把正在运行扫雷游戏的窗口最小化,拿起一个空白的文件夹,跟在满脸紧张的田中老师身后,走进了那间气氛压抑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暖气似乎坏了,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
雪乃端坐在长桌的尽头,那双清冷的黑眸不带任何情绪。
她从牛久主任手里接过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带着余温的F班成绩汇总表。
她的视线在表格上仅仅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田中老师。”
雪乃的声音不大,音色清脆。
“虽然F班的其他科目分数回到了正常的波动区间,总体平均成绩也勉强维持在年级第四的位置。但是……”
她将那份汇总表轻轻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列数据上。
“国语的平均分,比期中考试下降了2.5分。更严重的是,不及格的人数增加了三人。”
雪乃抬起眼眸,直视着对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资深教师,抛出了一个残酷的点评:“这就是您所保证的,‘回归正统教学’后带来的成果吗?”
这句话无疑是毫不留情的刁难。
毕竟距离田中老师全面接管F班的事务,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彻底扭转一个班级的学习状态根本不现实。
而且,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田中老师的苛责,不如说是对某个人的指桑骂槐。
田中老师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神有些闪躲,试图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来狡辩:“那个……特派员阁下。我毕竟是教数学出身的,国语这方面……而且接手的时间确实太紧了,学生们还需要适应期……”
“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雪乃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田中老师和站在角落里的我之间扫过,语气冷硬如铁。
“事实证明,不管是之前那种利用规则漏洞、逃避责任的投机取巧。”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顿了半秒。
“还是现在这种无视学生基础、只知道僵化填鸭的灌输。”她的目光又移回田中老师身上。
面对这位年轻特派员的火力覆盖,无论是资历深厚的田中老师,还是代表校方的牛久主任,都只能尴尬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为了平息特派员的怒火,挽回学校在教育委员会面前的颜面。
牛久主任赶紧干咳了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像是献宝一样,从文件夹里抽出了昨天下午年终会议上刚刚敲定的那份排班表。
“雪之下委员,您批评得对,我们在教学管理上确实还有待改进。不过,为了弥补这些不足,校方在冬假期间的学生风纪管理上,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牛久主任双手将那份表格递给雪乃,满脸堆笑:“这是我们制定的【冬季繁华街区风纪巡视排班表】。我们特意安排了最认真、最有经验的老师,在平安夜和除夕夜这种关键节点进行重点巡逻,绝对保证学生不在校外惹事。”
这显然是一份用来堵枪眼的“投名状”。
雪乃不置可否地接过那份排班表,视线在上面扫过。
我站在长桌的最末端,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凭借着良好的视力,我清楚地看到,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在移动到“12月24日(平安夜)”和“12月31日(大晦日)”对应的巡视员名字时,动作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上面赫然写着“比企谷八幡”五个大字。
在这个瞬间。
我感到脊背猛地窜起了恶寒,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看着牛久主任那副谄媚的嘴脸,又看了看对面面无表情的雪乃。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牛久把这个谁都不愿意去的苦差事强行扔给我,究竟只是出于校方单方面的谄媚,想要讨好这位看我不顺眼的特派员?
还是说……
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我不了解的高压暗示,逼迫校方高层主动把这只名为“比企谷八幡”的替罪羊,乖乖送上了祭坛?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
看着她合上排班表的动作,我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踏入了那个名为“雪之下雪乃”的精巧捕兽夹中,动弹不得。
敲打完校方领导后,会议室里的空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牛久主任和田中老师如蒙大赦,赶紧找了个借口,带着那些惨不忍睹的成绩汇总表退出了会议室,回去准备晚上的忘年会事宜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雪乃手里拿着那份排班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了躲在最角落里的我。
看着她逐渐靠近的身影,我知道这种时候沉默只会显得更加心虚。
“特派员阁下。”
我抢先开了口,故意换上敷衍的语气。
“如果您是来找人为那些糟糕的成绩负责的话,那您找错人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连出题权都没有的后勤杂务人员,成绩好坏,已经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了。”
雪乃停在距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对这种虚伪态度的厌恶,仿佛在看一件散发着霉味的旧家具。
“比企谷老师,你似乎对自己的新角色适应得非常完美。”
她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冷笑着反击:“那种像下水道老鼠一样,躲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姿态,确实很适合现在的你。”
她微微扬起下巴。
“不过,我今天来,本来就不是为了看那些从一开始就注定惨不忍睹的试卷分数的。”
她抬起手,将那份排班表,放到了我身旁的储物柜台面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了表格上那个印着“12月24日”的日期上。
“近几年,基层教师在校外假期的巡视工作中敷衍塞责、走过场的现象屡禁不止,导致学生卷入社会治安事件的比例逐年上升。”
雪乃微微俯下身。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香气夹杂着冬日的冷风,毫不客气地侵占了我的呼吸空间,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充满了攻击性的语调,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鉴于贵校目前这种混乱的管理程度,以及某位老师总是喜欢敷衍了事的恶劣前科。”
“这个冬假期间。”
她的红唇轻启,吐出几个让我如坠冰窟的词汇。
她看着我瞬间僵住的表情,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我很期待。”
“你那套在学校里得过且过、卡规则漏洞的生存法则。在离开了学校的庇护,在校外真实的成人世界里,还能不能继续奏效。”
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给我任何反驳或者寻找借口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收回手,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留下一室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那种被猎手锁定的僵硬中恢复过来。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回宽敞的教职员办公室。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今晚忘年会喝什么酒的老师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特派员盯上的倒霉蛋。
我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低头看着那份被放在键盘旁边的风纪巡视排班表,听着窗外开始呼啸的北风。
绝望感涌上心头。
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不仅今晚那场交了一万日元会费的忘年会,将变成一场食不知味、毫无意义的苦修。
我接下来原本应该用来补觉、打游戏、发呆的长达两周的冬假。
也在刚才那个女人的宣判下,彻底宣告了物理与精神上的双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