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决定整个第二学期生死的期末考试,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天。
最后一门科目,国语。
冬日略显惨白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玻璃,在一年F班的教室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没有平时那种让人头疼的吵闹,只剩下笔尖快速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天花板上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我坐在讲台的教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安静地履行着监考官的职责。
自从那张该死的行政调令下发之后,作为被实质性褫夺了管理权限的“前”副班主任,这大概是我近期唯一一次,能够名正言顺地坐在这个班级正前方、俯视下面这群笨蛋的机会了。
我缓缓扫过下方的考场。
凭借着这半年多在讲台上练就的毒辣眼光,我现在甚至根本不需要去批改试卷,仅仅只需要观察这群小鬼的微表情、握笔的姿势,以及翻动试卷的频率,就能大致摸清他们手里的底牌。
前排的几个位置,情况还算乐观。
川崎京华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那张稚嫩的脸上透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相马葵虽然眉头微皱,但翻看阅读理解材料时的眼神非常专注,显然是把平时在底层“观测”出的理解,成功套用到了试卷上。
我的目光向后移动,落在了相叶雅的身上。
这位习惯了维持现充女王体面的女生,此刻正死死地咬着嘴唇,面对最后一道占分极大的古文大题陷入了苦战。
不过,就在她似乎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看到她停下笔,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然后眼神一亮,开始生硬地往答题卡上凑字数。
看着她那副“不管三七二十一,选字数最多的那个,然后把沾边的长难句全抄上去”的答题逻辑。
我微微垂下眼帘,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我之前以“不小心多按了一个零”为借口,通过户田莲那个理科优等生“施舍”出去的四十份《极简提分讲义》,确实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成了她们救命的稻草。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稻草。
在教室的最后两排。
以小松和真岛健吾为首的那几个纯粹的单细胞生物,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面对田中老师那种死板、充满昭和气息的填鸭式考点,他们的大脑显然已经宕机了。
“完蛋了。”
我在心里快速拉了一个平均分预估模型。
中规中矩。
整体成绩绝对不可能比期中考试那次惨绝人寰的个位数更低,但要想达到学校高层期望的那种“名列前茅”的漂亮数据,也是痴人说梦。
田中老师那种老派的教学法,在F班这群基础薄弱的学生身上,彻底宣告了破产。
然而,知道这一切又如何呢?
我静静地坐在讲台上,看着那块正在抛向空中的橡皮擦。
现在的我,不过是这个教育系统里一个被强行断开了连接的“冗余插件”。
我没有上前干预的权限,没有敲桌子骂醒他们的资格。
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架名为F班的破旧飞机,在及格线的边缘惊险地滑翔,或者……无奈地坠毁。
下午三点。
伴随着期末考试结束的最后一声电铃打响,整个总武高的教学楼里,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和撕裂草稿纸的欢庆声。
紧接着,学校通过校内广播,进行了一场简短且敷衍的第二学期终业式(结业典礼)。
随着喇叭里传出“祝大家冬假快乐”的结束语,那股压抑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狂躁青春期荷尔蒙,彻底失去了控制。
走廊里到处都是推搡着往外冲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不住的现充式喧哗。
“喂!今天去站前的卡拉OK通宵吧!”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听说东京塔那边的点灯仪式超浪漫的,要一起去吗?”
“大晦日(日本除夕)去神社跨年参拜的话,穿哪件浴衣比较好啊?”
我提着公文包,艰难地穿行在这片充满青春活力的嘈杂声中,只觉得耳膜生疼,胃部那熟悉的绞痛感又开始隐隐作作。
对这群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来说,终业式的结束意味着长达两周多的自由、解放以及各种闪闪发光的节日约会。
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拿着死工资的教职员工来说。
终业式学生放学,只不过是清理完战场的第一步。
紧接着要在大型会议室里召开的那场“全校教职员年终总结大会”,才是决定这个年到底能不能安稳过好的,最终审判。
社畜的悲哀,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学生们如同鸟兽散去后,总武高的校园迅速冷清了下来。
与外面欢快的节日氛围截然相反,一楼的大型会议室里,此刻正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
几十名教师按照年级组分别落座。
在听完校长长达半个小时、令人昏昏欲睡的升学数据年终总结后,教务主任牛久挺着微胖的肚子,站到了会议桌的最前方。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从手里的文件夹移向了台下的众人。
“各位老师,辛苦了。接下来,我们要安排一下冬假期间的一项重要常规工作。”
牛久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表格的A4纸。
那就是今天这场会议真正的、足以致命的“凶器”——
【冬季繁华街区学生风纪巡视排班表】。
这张表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陷入了死寂。
冬假期间,尤其是12月24日的平安夜,以及12月31日的除夕跨年夜。
为了防止总武高的学生在外面惹事给学校抹黑,教育委员会每年都会强制要求学校安排老师进行夜间巡逻。
在法定节假日,放弃和家人团聚的时间,顶着千叶站和海滨幕张街头那刺骨的寒风,去抓那些可能根本不认识的叛逆小鬼。
这简直是对打工人基本人权的无情践踏。
在座的大人们深谙职场避险的默契。
瞬间,有家室的老教师们纷纷低下头,专注地研究起自己保温杯盖子上的花纹;年轻的女教师们则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假装做记录。
所有人都在心里疯狂祈祷着,千万不要把这个烫手山芋砸在自己头上,尤其不要排到那两个最要命的日子。
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在几天前的那场密室对峙中,就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剧本。
牛久主任的目光如同锁定腐肉的秃鹫,刻意地越过了大半个会议室那些低头装死的老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正百无聊赖地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圈圈的我身上。
“关于今年最艰巨、也是最关键的平安夜和除夕夜的巡视工作……”
牛久主任堆起了一脸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笑容,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洪亮。
“经过教务处的综合考量,我觉得,比企谷老师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话一出,我周围的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向我投来了充满感激的目光。
我停下手里的圆珠笔,抬起那双死鱼眼,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胖子。
“之所以推荐比企谷老师,原因有两点。”
牛久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开始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冠冕堂皇的职场PUA。
“第一。比企谷老师最近刚刚交接了一年F班繁重的班务,目前手头只有基础课时。相比于其他忙于准备明年升学辅导的老师,时间上相对来说比较‘宽裕’。”
这番话简直杀人诛心。
他不仅当众点出了我被剥夺权力的事实,还明目张胆地讽刺我现在是个在学校里白拿工资的闲人。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牛久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捧杀的意味。
“在今年八月份的夏日祭典上,比企谷老师的巡逻工作做得相当出色。当时可是圆满地处理了不良学生和校外人士的突发纠纷。大家都知道,对付繁华街区那些不安分的小鬼,没有比企谷老师这样丰富的‘实战经验’是镇不住场子的。”
他看着我,用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长辈口吻做出了最后的施压:
“能者多劳嘛。为了学校的声誉,这也是个光荣的任务。你说呢,比企谷老师?”
我看着牛久主任那张满是褶子和算计的脸,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
这哪里是什么看中我的实战经验?这分明是学校高层在经过那场办公室的对峙后,为了讨好那个冷酷的女王大人,故意对我这个“刺头”进行的一场职场霸凌。
既然我用劳动法和免责条款挡住了他们直接流放我的企图。
那他们就用这种让人恶心的排班,来恶心我这个孤家寡人,榨干我最后的剩余价值。
整个会议室几十双眼睛,此刻全都明里暗里地盯着我。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还好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
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面前,反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呼……”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将手里那根转了半天的圆珠笔随意地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我站起身,推开椅子。
迎着牛久主任那带有隐晦威胁的目光,以及周围同事们那如释重负的视线。
我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波澜,只有属于一个成熟背锅侠的麻木与妥协。
“了解。”
我用最标准的社畜语调,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
“反正我对那些充满着粉色泡泡的西方舶来品现充节日,一向有着极其严重的生理过敏反应。平安夜和跨年夜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也只会浪费暖气费。”
我扯了扯嘴角。
“去寒风刺骨的街上散散步,吹吹冷风,就当是公费进行心肺功能复健了。把排班表交给我吧,主任。”
在这间温暖如春、却又令人感到无比寒冷的大型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