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下旬的千叶市,冷空气已经全面占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距离决定生死的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不到几天的时间。
在这段日子里,总武高的放学后不再有社团活动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各个班级被迫留下来参加补习的沉闷空气。
在见识过F班的惨况之下,为了下学期的放学后不被留下,其他的班级也自发地开始了补习。
下午五点,教职员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有些发闷。
我坐在那个属于“窗边族”的偏僻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屏幕,用鼠标机械地点击着扫雷游戏的灰色方块。
“那个……比企谷老师。”
一个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我的办公桌前响起。
我停下点击鼠标的手,抬起头。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年F班的相叶雅,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露难色的同班女生。
这几个平时在走廊里总是习惯性扬着下巴、带着几分现充傲气的女孩,此刻的眼神里却写满了疲惫与求助。
“怎么了?”我没有切换出扫雷界面,只是用余光瞥了她们一眼。
她捏着手里的笔记本,那双总是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仿佛要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比企谷老师,您之前教过我们怎么拆解那些长难句,也说过不需要把每一句古文都翻译出来。所以,我们想请您帮忙看看这几道历年真题的阅读技巧……”
看着她们满怀期望的眼神,我的内心深处不由得叹了口气。
田中老师是数学老师,要他教国文真的是为难他了。
那种传统的、填鸭式的死记硬背教学法,对于基础本来就薄弱的F班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对他这种昭和派老教师老师,把所有答不上来的问题都归结于“态度不够端正”,这只会让这群笨蛋产生更强烈的厌学情绪。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接过相叶递来的笔记本。
但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页的那一刹那。
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办公室门口的动静。
教务主任牛久正端着他那个不锈钢保温杯,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了办公室。
他的视线在扫过办公区域时,有意无意地朝我这个角落瞥了过来。
我的手瞬间在半空中停住了。
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我今天在这个办公室里,当着教务主任的面,接过了F班学生的笔记本,开始给她们讲解题目。
在牛久主任和学校高层的眼里,这就等同于对他们“剥夺我管辖权”这项行政决定的公然挑衅。
虽然大可用这是老师的本职搪塞过去,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对于正准备面临行政处罚的我来说,多一分风险,就是多一项罪责。
而在这场大人的权力游戏里,如果我选择了逞一时之快的英雄主义,最后承受高层怒火、被穿上更紧的小鞋的,绝对不会是我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薪水小偷,而是眼前这群毫无还手之力的学生。
为了掐断这种不可控的风险。
我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放回了鼠标上。
随后,迅速在脸上挂起了一副极度嫌麻烦的死鱼眼嘴脸。
“喂喂。”
我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牛久主任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几个,是连自己班的负责老师都找不到了吗?”
我用充满不耐烦的语气,硬生生地打断了相叶雅的话。
看着相叶雅瞬间僵住的表情,我硬起心肠,抛出了最后一句冷暴力般的驱逐:
“有时间在这里烦我,不如赶紧回教室,老老实实地把田中老师布置的课本多抄两遍。快走吧,别挡着我这边的光线。”
“……”
相叶雅愣在原地。
她看着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澜的脸,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眼底浮现出被背叛的愤怒。
“……打扰您了,比企谷老师。”
她硬邦邦地甩下这句话,转过身,带着那两个同样满脸愤懑的女生,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职员办公室。
目送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我面无表情地继续转过头,点开电脑屏幕上的一块灰色方块。
“砰。”踩中地雷,游戏结束。
余光里,牛久主任满意地看了我这个“安分守己”的角落一眼,端着保温杯晃悠悠地走回了他的办公室。
而在那张冷漠面具的伪装下,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钝痛感,远比屏幕上的Game Over要真实得多。
相叶雅走后没过多久。
我刚准备重新开一局扫雷,办公桌前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没有像F班那几个女生一样带着明显的情绪起伏,而是自然地把几本厚厚的参考书放在了我的桌面上。
是一年E班的理科尖子生,户田莲。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学校人事架构里,我除了是一年F班的“前”副班主任之外,同时也是一年E班的现代文任课教师。
“比企谷老师。”
户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用那种优等生特有的口吻提出了要求。
“我是理科生,我的精力主要需要集中在数理化上。我不想在现代文和古文这种缺乏严密逻辑、主要靠语感和死记硬背的科目上浪费太多宝贵的复习时间。”
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进行“合理勒索”的优等生,我停止了点鼠标的动作。
在正常的教学流程里,老师面对这种只想要捷径的功利要求,通常都会板起脸训斥几句“学习要脚踏实地”。
但我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户田莲。
随后,我弯下腰,一把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大抽屉。
在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抽屉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沓厚厚的、已经用订书机整齐装订好的打印资料。
那是在我还没有被剥夺F班管辖权的时候。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查阅了近五年的校内考试真题,专门针对F班那群连主谓宾都分不清的笨蛋们,精心编写的【国语极简提分讲义】。
里面几乎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学赏析,全都是一些简单粗暴的记忆口诀、不需要死记硬背的解题捷径,甚至还有类似于“当你在四个选项中完全看不懂古文意思时,如何通过排除法提高盲猜正确率”的底层应试技巧。
这原本是我打算在期末前发给F班的救命稻草。
为了让他们逃离噩梦般的补习。
但随着那纸行政命令的下达,这份倾注了我心血的讲义,彻底成了一堆发不出去的废纸。
我伸手将那沓厚厚的资料拿了出来,沉甸甸的分量在手里显得有些讽刺。
“啪。”
我将这沓资料直接拍在了户田莲的面前,扬了扬下巴。
“拿去吧。最高效的复习重点和解题捷径,全在里面了。”
户田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讲义,随意地翻开了几页。
仅仅只看了不到半分钟,这位理科优等生的眉头就微微挑了起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资料的不对劲。
这上面的内容,无论是基础知识的拆解程度,还是那些简单到令人发指的解题口诀。
根本就不是给E班这种平均分在及格线之上、只需要稍微拔高的尖子生准备的。
当她翻到某一页,看到上面用加粗黑体字写着的“如果真的看不懂题目在问什么,就优先选择字数最多的那个选项,正确率高达60%”这种毫无学术尊严的底线技巧时。
户田停下了翻页的手。
“比企谷老师。”
她合上讲义,透过镜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狡黠。
“你确定,这是一份专门为我准备的复习资料?”
面对她的质疑,我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仰起头看着办公室天花板上那块微微有些发黄的通风口,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啊……真是倒霉。”
我用一种听起来就假得离谱的懊恼语气抱怨道:“前几天去印试卷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在复印机的操作面板上不小心多按了一个零。结果一不留神,就印多了整整四十多份这种毫无营养的废纸。”
我摊开双手,一副嫌麻烦的社畜嘴脸。
“这种印错的东西,如果直接扔进垃圾桶,肯定会被总务处的那个抠门大妈骂我不环保、浪费学校资源。既然你来要资料,那就顺便帮我个忙吧。”
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堆碍事的垃圾。
“你如果嫌这些东西带回家占地方。就拿去垫桌角,或者干脆在自习室里随便找个地方、找几个人,替我把它们‘处理’掉吧。算我欠你个人情。”
“……”
户田莲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讲义,静静地看着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嘴拙劣借口、宁愿扮演一个糊涂的薪水小偷,也要用这种别扭到了极点的方式,在冷硬的体制夹缝里偷偷塞东西的男人。
片刻后。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笑还是赞赏的弧度。
“多印了四十多份这种借口,现在连隔壁小学的一年级学生都不会信了。比企谷老师,你的撒谎技术还有待提高。”
她将那沓厚厚的“废纸”整理好,稳稳地抱在胸前。
当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千叶市的街道拉得斜长。
我拉起防风外套的拉链,将下巴缩进衣领里,顶着初冬的寒风走出了总武高的校门。
在经过学校图书馆一楼宽大的落地窗时,我停下了脚步,隔着玻璃远远地望了进去。
自习室明亮的灯光下。
户田莲正抱着双臂,用一种经典的“傲慢优等生施舍差生”的高高在上态度,将那叠厚厚的《国语极简提分讲义》,直接扔到了坐在对面的川崎京华等人的桌子上。
透过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
F班的那几个先是一脸懵逼,但在翻开讲义、看清里面的内容和那些熟悉的恶毒批注口诀后。
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错愕变成了惊喜,随后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如获至宝地将那些资料瓜分得干干净净。
“……”
看着玻璃窗内那鲜活的一幕。
我在寒风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双手插进口袋里,我转身走向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