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橡木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冷风顺着老旧铝合金窗框的缝隙灌进脖子里时。
刚才在独立会议室里强行透支、用来支撑我进行高强度越级对峙的肾上腺素,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从四肢百骸中抽离。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掩饰的虚脱感。
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在返回教职员办公室的漫长走廊上。
冬日的冷气轻易地穿透了我这件有些单薄的西装外套,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疲惫的白雾。
然而,物理上的寒冷,远不及职场生态系统所带来的温度骤降。
几分钟后,我推开了教职员办公室的双开玻璃门。
就在门轴发出声响的瞬间。原本还伴随着复印机运转声、老师们互相讨论教案的喧闹办公室,突兀地陷入了一秒钟的停滞。
复印机旁正在闲聊的几个年轻老师立刻闭上了嘴,低头假装翻阅资料;靠近门口的几位教研组长,则用一种微妙的、仿佛在看某种高传染性病毒携带者的眼神,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
键盘的敲击声被刻意放大了好几倍,显得杂乱无章。
我太熟悉这种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压差”了。
这是属于日本职场特有的、无需任何语言宣告的群体性物理隔离。
我没有理会这些避之不及的目光,沉默地走向自己原本位于一年级F组核心区域的工位。
可是,那里已经空了。
我愣了一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搜寻。最终,在这个长方形空间的最深处,也是最不显眼、光线最差的那个角落里,找到了我那张被连人带椅子一起挪过去的办公桌。
左边,是一台终日发出巨大轰鸣声、经常卡纸并且散发着刺鼻碳粉味的旧式理光复印机。
右边,是三个用来存放废纸、塑料瓶和不可燃垃圾的分类垃圾桶,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隔夜便当盒发酵出的微弱酸腐味。
“呵……”
我在心里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在日本那套根深蒂固的职场文化里,这种座位安排有一个贴切且著名的专有名词——“窗边族”。
不需要大声斥责,也不需要正式的解雇通知。
就在我刚坐下,准备欣赏一下分类垃圾桶上的环保标识时。
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办公桌旁。
我抬起头。一年F班的正班主任——那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起球的羊毛开衫、满脑子只盼着明年三月能平安拿到全额退休金的田中老师,正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站在那里。
平时总是笑眯眯、把所有刺头学生和家访任务都顺理成章推给我的田中老师,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夹杂着明显的愧疚、尴尬,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
“比企谷老师……”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叹息的语调开了口。
“上面的正式指示已经下来了。”
田中老师将怀里那些熟悉的文件——一年F班的学生档案、进路调查表汇总、以及我熬夜制定的期末复习计划书,动作有些僵硬地放到了我桌面的回收托盘里。
“从今天下午的班会开始,F班的所有事务、补习安排以及学生管理,由我全权接手。”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教务处重新排了课表。你的现代文课时被削减到了最低限度的基础及格线,期末试卷的出题和阅卷工作,也不需要你参与了。”
“你……接下来就专注在一些教研组的辅助杂务上吧。辛苦你了。”
这番话说得很委婉,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的体面。
但剥开这层温和的外衣,里面全是血淋淋的权力褫夺。
“了解。”
我没有像那种热血职场剧里的愣头青一样拍桌子抗议,也没有质问为什么。
我熟练地调动面部肌肉,挤出假笑。
“毕竟您才是正职班主任。之前是我年轻气盛,在很多事情上越权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接下来这半个学期,就全仰仗您多费心了。”
我甚至微微弯了弯腰,接下了这份形同软禁的通知。
看着田中老师如释重负般地抱着那些文件离开的背影,我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眼里的冷冽。
日本高中的三学期制,是一台极其严密的筛选机器。
而十二月中旬的第二学期期末考试,更是决定一个学生能不能顺利升入下一年级、或者需不需要缴纳高昂补习费的“生死线”。
在这个最关键的节点,用一纸毫无预兆的行政命令,直接剥夺我对F班的管辖权。
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漂亮得让人想为那位女王大人鼓掌。
这就等于硬生生地、连根拔起了我过去这几个月里,在文化祭的泥潭中、在马拉松的越狱拉练里,和那群笨蛋学生之间建立起来的所有羁绊与信任。
我确实在刚才的密室里,用那些卑劣的大人手段和规则漏洞,成功保住了自己不被立刻流放到偏远地区的饭碗。
但是,那个庞大且冷酷的系统,依然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冷暴力,将我剔除出了这所学校的核心运转轨道。
“不过,这样也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荧光灯管。
就在我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发呆,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去泡杯茶开始养老生活时。
“啪嗒。”
一罐还冒着热气的无糖乌龙茶,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贴在了我那刚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颊上。
“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
转过视线,来人是穿着一身浅色职业套装、手里还抱着几本教案的城廻巡。
这位曾经在高中时代担任过总武高学生会长、总是用那种软绵绵的“巡之微笑”治愈人心的学姐。
如今作为一年E班的现任班主任,也成了这座教育工厂里与我共事的同僚。
不过,经过了几年社会大染缸的无情洗礼。
虽然她身上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特质依然保留着,但在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角处,也多了一丝属于成年人的、被繁重教务和难缠家长折磨出的疲惫感。
巡前辈没有理会办公室里其他人微妙的目光。
她直接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转椅,在我的“窗边族”领地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用那种生疏的“比企谷老师”来称呼我,而是自然地切换回了高中时期的叫法。
“比企谷君。”
巡前辈收起了平时那副软绵绵的笑容,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这次……是真的踩到学校高层的雷区了哦。”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我拿起那罐乌龙茶,在手里捂着取暖。
“能不快吗。”
巡前辈叹了口气,凑近了一些传递着内部情报:“就在你刚从顶楼下来的前十分钟。牛久主任和副校长在教务处里发了很大的火,听说连茶杯都摔了。”
“因为那位‘教育委员会的特派委员’……”她顿了顿,似乎知道我和雪乃的渊源,但体贴地没有点破,“她离开行政楼的时候,脸色冷得吓人。高层那边认定,是你在会议室里的工作态度恶劣,严重激怒了上面派来的大人物。”
听到这个说法,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激怒她?
那明明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互相伤害好吗。
不,应该是我这位底层的教师被单方面的霸凌吧?
“比企谷君。”
巡前辈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眼神变得更加忧虑。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会议室里到底谈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上面对着干。但是……”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无奈:“现在的总武高,已经不是当年平冢静老师还在的那个时代了。那时候有她护着你,你可以随便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法去解决问题。”
“但现在我们都是大人了。在这个体制里,如果真的混不下去了,稍微低一下头、认个错,然后顺着台阶爬下来。这也是属于大人的特权哦。”
听着这位昔日前辈苦口婆心的劝慰,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没关系的,巡前辈。”
我扣开易拉罐的拉环,“咔”的一声轻响。
我仰起头,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微甘的乌龙茶。
然后,平静地回应了她的担忧。
“低头认错这种事,太耗费体力了。再说了,每天不用备课,只需坐在这里喝喝茶、发发呆就能拿到全额工资。这种带薪发呆的日子,可是全日本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我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设定:“从今天起,请叫我总武高最强的薪水小偷。”
“你这家伙……”
看着我这种软硬不吃、破罐子破摔的赖皮模样,巡前辈彻底没了脾气。
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像高中时那样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留下这句温暖的承诺后,她抱着教案,转身走回了属于她那忙碌的教师岗位。
时间的齿轮不会因为某一个零件的停摆而停止转动。
镜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日子平淡地滑到了几天后的期末考试前夕。
在这个全校师生都因为考试复习而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的时间点。
我却彻底成了一个仿佛游离于总武高时空之外的闲人。
我每天的日常工作,被精准地压缩成了几件事:给那台总是卡纸的旧复印机添加A4纸、帮隔壁教研组校对几份无关痛痒的错别字、以及在下班前把分类垃圾桶里的废纸篓倒掉。
某个冬日的下午,正是放学后的晚间补习时间。
我手里拿着一叠刚从复印机里抽出来的废纸,准备去走廊尽头的碎纸机处理掉。
回去的路上,我不可避免地经过了一年F班的教室后门。
我的脚步,在门外不受控制地放慢了。
透过门上那块长方形的透明玻璃窗,我默默地向里面看去。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讲台上,白发苍苍的田中老师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教辅资料,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机械地念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
而在下面。
那种我在马拉松拉练时看到的、狂热的、为了“越狱”而咬牙切齿的生命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乏力感和顺从。
相叶雅百无聊赖地咬着水笔的笔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真岛健吾烦躁地抓着头发,面对复杂的函数题一筹莫展;而坐在最后排的相马葵,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困得几乎要砸在课桌上。
这才是这所公立学校里,一个“差生班”最标准、最符合规范的正常生态。
“……”
我站在走廊阴冷的背光处,手里的废纸被捏得有些发皱。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将手掌搭在了教室后门那冰冷的铝合金门把手上。
只要轻轻往下一按,推开这扇门,我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走进去用最刻薄的语言把这群摸鱼的笨蛋骂醒。
但是。
我的手在门把手上停顿了足足两秒钟。
最终。
我感受着门把手传来的寒意,颓然地松开了五指。
手无力地垂回了身体两侧。
我非常清楚,从行政程序的角度,从权力的归属上。
这扇门,已经对我这只被流放的丧家之犬彻底锁死了。
我转过身。
没有再多看一眼里面那些熟悉的脸庞,走向了走廊深处那片属于我的、“窗边族”的阴影角落。
在这场残酷的成人游戏中,我确实利用规则的漏洞,狼狈却又成功地在这个泥潭里苟延残喘了下来。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
作为代价,我也真真切切地,失去了那个我刚刚在这座冰冷的学校里建立起来的、属于我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