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是一个充满欺骗性的月份。
或者说,这是大人们为了维持那摇摇欲坠的理智,而共同签署的一份“集体免责声明”。
街头巷尾开始闪烁起红绿相间的廉价霓虹灯,商家们迫不及待地播放着玛丽亚·凯莉的经典曲目,仿佛只要把音量调得足够大,就能盖住这一整年来在社会底层挣扎时发出的悲鸣。
而其中最令人作呕的产物,莫过于名为“忘年会”的社会习俗。
一群被生活榨干了精力的社畜,聚集在散发着劣质油烟味的居酒屋里,举着兑了太多水的生啤,大喊着“把今年的不快全都忘掉吧”。
这究竟是何等傲慢又愚蠢的自我催眠?
时间是连续的物理量,不会因为地球绕太阳公转了一圈就自动按下重启键。
十二月三十一日留下的烂摊子、没还清的信用卡账单、以及被你搞砸的人际关系,在跨过零点来到一月一日时,绝对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会像冰箱底层发酵过度的泡菜一样,在名为“新的一年”的罐子里,散发出更加令人绝望的恶臭。
所谓大人的成熟,不过是学会了如何将这些腐烂的旧账打包,塞进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挤上早晨的满载电车。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
作为一名光荣的千叶县地方公务员、总武高一年F班的副班主任,我,比企谷八幡,曾经,以及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完美地践行着这套“得过且过”的下水道生存法则。
只要我不去看不去想,只要我把自己变成一滩完美的烂泥,那么过去那种名为“青春”的尖锐刺痛,就永远无法再刺伤我。
我是这么坚信着的。
直到几天前的那个上午。
在那间光影斑驳、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的独立会议室里,那个穿着高级定制套装、代表着绝对正确与绝对权力的女人,用看丧家之犬般的眼神看着我。
伴随着碎纸机沉闷的咀嚼声,那份足以将我发配到边疆的人事调令化为纸屑。
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宽恕”或者“妥协”。
那是一份行刑前的最后通牒。
“你最好做好准备。迎接那属于你的、短暂的寿命终结吧。”
那句带着极寒温度的宣判,直到现在依然在我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千叶的冷风依然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不讲道理地切割着西装单薄的布料。
然而,真正让我感到彻骨生寒的,并不是这糟糕的物理气温。
而是我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旦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旧账开始清算,所谓的“日常”,只需一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现在是十二月中旬。
距离那个虚伪的、狂欢的、充满了资本主义酸臭味的圣诞节,还有不到两周。
而属于我这只丧家之犬的“处刑倒计时”,已经伴随着第二学期期末考试的铃声,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