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假的初期。晚上七点。
海滨幕张站周边的商业街区,此刻正被铺天盖地的圣诞点灯装点得宛如某种不切实际的梦幻国度。
挂满枝头的香槟色LED灯带交织成一片刺眼的星海,沿街的橱窗里无一例外地喷涂着雪花图案,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玛丽亚·凯莉那首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圣诞名曲。
街上到处都是裹着厚重围巾、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年轻情侣。
他们脸上洋溢着令人作呕的幸福笑容,仿佛这刺骨的寒风只是为了给他们提供一个拥抱的借口。
而我,比企谷八幡,此刻正穿着一件平价防寒大衣,左臂上讽刺地别着一个写着“总武高风纪指导”的黄色袖标。
我像个与这片欢乐海洋格格不入的移动路障,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万恶的资本主义,万恶的现充节日……”
我把下巴深深地缩进高领毛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词汇,疯狂地问候着总武高高层的全家,以及这满大街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路人。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种距离真正圣诞节还有两天的尴尬日子,像个傻瓜一样在街头游荡,除了学校的任务以外,还得从几天前的一条LINE消息说起。
那时候,由比滨结衣在消息里提过,她最近要在千叶市这边拍摄几期关于“圣诞周边探店”的Vlog素材。
因为她作为全网百万粉的顶级网红,在12月24日平安夜当晚已经被各种直播带货和粉丝互动工作塞得满满当当——这大概就是身处流量修罗场的代价。
于是,她便在聊天框里提议,不如趁着她在千叶取景的空档,今晚提前凑合吃顿饭,就当是“预支的圣诞节”了。
原本,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成年人饭局。
但在得知我被教务主任牛久那只老狐狸公报私仇,强行发配来做晚间街头巡视后,由比滨干脆利落地退掉了原本预定好的高级餐厅。
这就是今天这场诡异同行的全部契机。
我叹了口气,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走向了提前约好的接头地点。
那是在商业街边缘,一个光线相对昏暗、两台自动贩卖机夹角处的避风角落。
离得老远,我就看到了那个等待着的身影。
作为如今走在街上随时可能引发交通堵塞和粉丝围观的知名博主,由比滨今天的打扮可谓是煞费苦心。
她头上压着一顶帽檐极低的羊毛渔夫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平光眼镜,下半张脸更是被一个厚实的黑色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裹在一件毫无辨识度的深色长款羽绒服里,比起什么百万博主,这副打扮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准备实施敲闷棍的可疑分子。
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个“可疑分子”转过了头。
虽然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但我依然能从她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琥珀色眼睛里,看出了显而易见的笑意。
“辛苦啦,巡视员先生。”
由比滨没有那些虚假的寒暄,她迎着我走了两步,从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直接塞进了我那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里。
指尖传来的,是一阵令人想要落泪的滚烫温度。
我低头一看,是一罐刚刚从旁边贩卖机里买出来的、依然温热的MAX咖啡。
我握着那罐散发着甜腻热气的咖啡,贪婪地汲取着易拉罐表面传递过来的温度。
短暂的感动在心头停留了不到两秒钟,我那刻薄本能便再次占据了高地。
“喂喂……”
我用死鱼眼上下打量着她,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吐槽模式。
“给一个二十七岁成年男性的圣诞礼物,居然只是一罐只要区区120日元的甜味饮料?由比滨总监,你直播间里那些一掷千金的榜一大哥们,知道你在私底下其实是个这么抠门的守财奴吗?”
“唔!”
面对我这番不识好歹的挖苦,由比滨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没有开口反驳,而是向前跨了一小步,借着身高的差距,毫不客气地用手肘在我的肋骨上用力地顶了一下。
“嘶——痛!”
我配合着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而口罩下,传来了她那被闷住的、却又肆无忌惮的咯咯笑声。
我们两人保持着一个既能听清对方说话、又不至于被路人误会引发非议的安全距离,并肩走在光影交错的步道上。
我尽职尽责地用目光扫视着那些可能藏着总武高不良学生的夹缝,进行着毫无意义的“风纪巡视”。
而由比滨则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踩着我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卸下了工作状态的重担,今晚的她显得格外健谈。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绕到了前几天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那张风景照,也就是我们在电话里提过的那场位于富士山脚下的“奢华露营”。
“说真的,那次体验其实挺奇妙的。”
由比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戴着手套的双手,“虽然佐佐木姐给我订的帐篷里有超级暖和的地暖,晚餐也是专门的厨师烤的甲州和牛。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自己生火的感觉嘛。”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挫败:“结果,我连营地里那把劈柴的斧头都拿不稳,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最后折腾了半天,还是只能灰溜溜地躲回帐篷里,喝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牛奶看星星。”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那种置身于大自然里的感觉确实很不一般哦。等这阵子最冷的冬天过去之后,开春了,我打算让团队开始尝试做一些关于露营方面的轻生活内容。”
听到这里,我那被这股万恶的资本主义气息熏得隐隐作痛的仇富心理,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看透世俗的阶级鄙视嘴脸看着她。
“由比滨总监,你是不是对‘露营’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我开启了连珠炮式的阴角批判:
“花几万日元去野外的帐篷里吹暖气、吃和牛,假装自己正在吃苦?这是什么新型的资本主义服从性测试诈骗?真正的露营,是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荒郊野岭和十级狂风、零度低温,以及半夜爬进睡袋的不知名虫子作殊死搏斗的残酷生存游戏。”
我毫不留情地给她的体验下了定义:
面对我这煞风景、甚至可以说是杠精附体的直男吐槽。
出乎意料的是,由比滨不仅没有因为被否定而生气,反而停在原地,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在那个“魔女Yui”的耳边,她每天听到的,都是那些品牌方和合作者虚伪的赞美——“好美啊”、“太有氛围感了”、“由比滨老师品味真好”。那些话语就像是包裹着糖衣的泡沫,华丽却让人感到失重。
或许,只有我这种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阴暗和刻薄的现实吐槽,才能像一根沉重的锚,让她感觉到自己此刻是真真切切地踩在千叶市的柏油路面上的。
“什么嘛,阿企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呢。”
由比滨止住笑意,隔着口罩白了我一眼,开始了她理直气壮的回击。
“我那可是有着和高端露营地合作的项目企划的,保护博主的安全和形象也是拍摄环节里最重要的一环好不好。再说了,我可是个柔弱的女孩子,怎么能和你这种喜欢自虐的糙汉相提并论。”
“是是是,百万博主身娇肉贵,是我这种底层社畜高攀不起了。”
“你这种自暴自弃的语气是闹哪样啊!”
我们就这样一边沿着商业街走着,一边不自觉地像高中时代那样斗着嘴。
这种争论无关对错,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哲理。
不知不觉间,我们路过了街角的一家连锁咖啡厅。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靠窗的座位上,几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兴奋地看着摆在桌子中央的手机屏幕。
即便隔着玻璃,我也能隐约辨认出屏幕上播放的画面——那正是由比滨结衣Vlog里标志性的、带着无可挑剔微笑的元气开场白。
这构成了一幅荒诞色彩的对比画面。
那个在屏幕里光芒四射、被无数年轻女孩视为潮流风向标的完美偶像。
此刻,在现实中,就站在离她们不到五米远的冷风里。
她穿着一件毫不显腰身的普通羽绒服,戴着滑稽的渔夫帽和口罩,像个没脾气的跟班一样,陪着我这个满脸写着疲惫和厌世的底层社畜,在毫无浪漫可言的街道上压马路。
由比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几个正在看她视频的女生。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我。
刚才那种斗嘴时的咋咋呼呼消失了,她的语气变得轻柔了许多,甚至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其实……”
她看着路灯下我们两人被拉长的影子,轻声说道:
“佐佐木姐在出门前还在骂我。她说我放着在东京高级餐厅里拓展人脉的商务晚宴不去,非要大冷天地跑来千叶的街头吹西北风,简直是脑子被门挤坏掉了。”
我把手里那罐已经变温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那个金牌经纪人说得对。”我转着手里的空易拉罐,附和道,“作为公众人物,你现在的行为确实缺乏风险管理意识。你不仅脑子坏掉了,我甚至觉得你应该趁着假期去医院挂个脑神经科好好查查。”
由比滨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透过那副黑框平光眼镜的镜片,定定地看着我。
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比周围所有的圣诞点灯加起来,都要明亮、都要纯粹的光芒。
“但是呢。”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陈述什么重要的真理。
“我觉得,现在我们头顶上这些干枯的树叶颜色。比我在那个花了五万日元的高级营地里,看到的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常绿灌木,还要真实一百倍哦。”
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所以,作为那个向我提出‘战术性撤退’建议的始作俑者。阿企,你要对我的这次出逃负责到底。”
面对这种近乎于耍赖的强词夺理。
我看着她那张被口罩遮挡了大半,却依然生动鲜活的脸庞。
喉咙里那句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反驳,最终还是被我默默地咽了回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将手里那个空掉的铝制易拉罐用力一捏。
“咔啦”一声脆响,易拉罐被捏扁,然后被我精准地抛进了几步开外的分类垃圾桶里。
“走吧。”
我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继续迎着冷风向前迈出脚步。
“前面还有两条繁华街的后巷需要巡视。我先声明,巡逻的时间可没你想的那么快结束,甚至可能会无聊到让你打瞌睡。”
我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用只有我自己能听懂的妥协语气补充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真的能忍受这种无聊,熬到巡视结束的话。那等我下班摘掉这个见鬼的袖标……我就勉为其难地,请你去附近的居酒屋喝一杯热清酒暖暖身子吧。”
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由比滨迅速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一言为定!我要吃那种烤得流油的明太子鸡肉串!”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是柔弱的女孩子吗?居酒屋的烤串热量可是会让你这几天的健身全都白费的。”
“吵死了!反正今天也是在‘撤退’中,卡路里清零!”
我们两人的身影,在海滨幕张的橘黄色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现充的圣诞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