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魂区。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角斗场完全不同。角斗场是粗犷的、野性的,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块和粗粝的线条。而铸魂区更加精细,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种古老的电路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蓝色晶石。
它们镶嵌在墙壁上、柱子上、甚至地面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它们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活物的眼睛。
“好漂亮……”祥子忍不住小声说。
林峰也看呆了。
那些晶石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蓝色,而是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像深海又像冰川的颜色。光线在晶石内部折射,形成一层层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这些是铸魂晶石。”黑塔解释,“悬锋城的战士就是用这个铸炼的。据说里面封存着死去战士的灵魂。”
她走到一块最大的晶石前,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当然,”她补了一句,“只是传说。”
林峰盯着晶石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模糊的东西——
“石头里有声音。”
睦突然开口了。
祥子愣了一下,看向她:“什么声音?”
睦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很远。很轻。像是在唱歌。”
林峰和黑塔同时看向睦。
黑塔的表情从“我在拍照”变成了“有点意思”:“你能听到晶石里的声音?”
睦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目光落在晶石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蓝色的光。
“……他们在睡觉。”睦最后说,“不要吵醒他们。”
说完,她飘回祥子身边,恢复了沉默。
黑塔盯着睦看了三秒,然后转向林峰:“你的系统会唱歌吗?”
林峰一愣:“什么?”
“你的系统。会唱歌吗?”
“……不会。它只会吐槽。”
“那你的系统不如她的。”黑塔下了结论,转身继续拍照。
林峰:“……你拿系统和系统比什么?!”
【系统提示:宿主,系统不介意被比较。但系统确实不会唱歌。这是事实。】
“你就不能争点气?!”
【系统提示:系统可以尝试学习唱歌。但宿主确定想听机械音唱《难忘今宵》吗?】
林峰决定结束这个对话。
祥子站在晶石前,盯着那些蓝色的光发呆。
她想起了Ave Mujica。
想起了那些面具,那些角色,那些被“铸炼”出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份。
睦飘到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
“祥子。”睦轻声说。
“嗯?”
“现在已经不用戴了。”
祥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林峰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另一块晶石。
黑塔倒是直接走了过来,在祥子身边站定。
“看够了?”
祥子抬起头,从围巾里露出眼睛:“嗯……”
“那走了。下一站。”
黑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祥子一眼。
“冷的话说一声。包里还有一件外套。”
祥子愣了一下:“不用了,围巾已经很——”
“让你说就说。别废话。”
黑塔说完,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林峰跟上去,路过祥子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姐姐大人包里其实就两件外套。一件她的,一件备用的。给你那条围巾,是她的。”
祥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围巾,上面确实有淡淡的咖啡香——和黑塔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睦飘在她身边,轻声说:“祥子,遇到好人了。”
祥子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把围巾攥得更紧了一点。
第三站是王殿。
如果说角斗场是悬锋城的“面子”,那王殿就是它的“里子”。这里没有角斗场那种粗犷的野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庄严。
高大的石柱撑起穹顶,虽然有好几根已经倒塌了,但剩下的那些依然笔直地立着,像是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一幅接一幅,像是连环画一样讲述着悬锋王室的故事。
黑塔一进门就举起了相机,但她没有急着拍,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壁画。”她说,“这里的壁画最完整。”
林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第一幅画:一个年轻的***在城墙上,手里举着剑,身后是千军万马。他的表情骄傲而狂热,像是在宣告什么。
“开国国王。”黑塔随口解说,“传说他第一个获得了尼卡多利的赐福。”
第二幅画:同样的男人,老了,坐在王座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儿子。但画里的气氛不对。国王的手按在剑柄上,儿子则低着头,像是在忍耐什么。
“权力交接。”黑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悬锋城的传统——老国王不死,新王不能**。”
林峰皱了皱眉:“所以……”
“所以儿子要杀父亲,或者父亲要杀儿子。”
林峰沉默了。
第三幅画,他大概猜到了内容。
但他没想到,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被震住。
那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画面的中央是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欧利庞,悬锋先王。他的手里举着一把剑,剑尖对准的不是敌人,而是站在王座前的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没有武器,但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还有一个女人,挡在年轻男人面前,双手张开,像是在保护他。
“欧利庞,王后歌耳戈,还有王储迈德漠斯——也就是万敌。”黑塔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预言说,万敌会杀死自己的父亲。所以欧利庞决定先下手。”
她放下相机,看着那幅壁画,沉默了一会儿。
“结果呢?”林峰问。
“歌耳戈替万敌挡了一剑。死了。万敌暴怒,杀死了欧利庞。”
黑塔说完,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预言应验了。弑亲的传统,也延续了。”
王殿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哭泣。
林峰看了一眼祥子。
她站在壁画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围巾已经从脸上滑下来了,露出她苍白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冷得发抖”的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颤抖。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祥子的父亲。
不是“丰川家的破产”,而是更具体的、更残忍的东西——一个父亲,因为自己的失败,让女儿承担了所有。
虽然欧利庞和祥子的父亲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那种“父亲伤害孩子”的本质,是一样的。
“……不一样。”
睦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的王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祥子低下头,看向她。
睦飘在壁画前面,背对着那幅弑亲的画面,面对着祥子。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祥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祥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睦,又像是在问自己。
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没有杀他。你只是……离开了。”
祥子愣住了。
“你也没有让他杀你。”睦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活下来了。你还在往前走。”
祥子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重新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还在往前走。”
林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对。
最后他只是走到祥子旁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那幅壁画。
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祥子小声说:“林峰。”
“嗯?”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就这么站着,安静地看着那幅关于弑亲、关于预言、关于一个王国的悲剧的壁画。
黑塔站在不远处,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举起来。
她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在研究旁边的石柱。
但她没有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