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剑皇山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松涛都停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顾念昔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睡。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藏剑窟的方向,灯火还亮着。
那两个人,还在看书。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子时。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不是亮,是“在”。
顾念昔睁开眼时,那道剑光已经落下。
她人已在窗外,衣袂带起的风把窗纸刮得哗哗响。
东厢到藏剑窟,三百丈。
她落地时,那道剑光的余韵还没散尽。
剑气是她的。
飞仙一剑。
藏剑窟的门大开着。
门里灯光摇曳,照出满地狼藉,书架倒了,书卷散了一地,有几本还在冒烟,像是被剑气擦过。
贺苍生躺在血泊里。
他仰面躺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致命伤在心口。
一剑穿心。
伤口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焦痕,和那五个替身一模一样。
顾念昔在那具尸体前蹲下,伸手探了探。
还是温的。
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藏剑窟。
书架后面,传来一声呻(喵)吟。
她掠过去。
祝鬼神靠在书架上,浑身是血。
那张总是带笑的圆脸上,此刻全是痛苦。
他捂着胸口,手指缝里往外渗血。
见顾念昔来,他抬起头,惨笑了一下。
“他来了……”
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他……找上门了……”
顾念昔蹲下,看着他胸口的伤。
不是剑伤,是掌伤,像是被人一掌拍在胸口,震伤了内腑。
她问:“谁?”
祝鬼神说:“那个……会用你剑的人……他杀了苍生……我打不过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贺苍生的尸体。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痛苦,有愤怒。
很真。
顾念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贺苍生躺在那里,心口那个伤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确实是飞仙一剑。
她收回目光,再看祝鬼神。
祝鬼神已经闭上眼睛,像是昏死过去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沈剑皇掠进门,身后跟着几个值夜的弟子。
他看见地上的贺苍生,脸色变了变。
“怎么回事?”
顾念昔没答,只是看着祝鬼神。
沈剑皇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是他?”
顾念昔说:“不知道。”
沈剑皇说:“伤口——”
顾念昔说:“是我的剑。”
沈剑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追不追?”
顾念昔说:“追。”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祝鬼神。
他还靠在书架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顾念昔收回目光,掠出门去。
月色很好。
顾念昔的身影掠过山石松林,快得像一道烟。
剑气若有若无,在前面引着路。
那剑气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对飞仙一剑太熟了。
那一剑的余韵,就算散成灰,她也认得。
追出三十里,剑气忽然断了。
顾念昔落在一座山头,四望。
群山连绵,月光照着,像一片凝固的海。
没有动静。
没有人影。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忽然皱起眉。
不对。
那剑气太刻意了。
像是在引她往某个方向追。
她转过身,看向来路。
剑皇山的方向,灯火早已看不见了。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她返身往回掠。
比来时更快。
藏剑窟里,灯还亮着。
沈剑皇站在门口,见她回来,愣了一下。
“追上了?”
顾念昔摇头。
她走进门,走到祝鬼神面前。
祝鬼神还是那个姿势,靠在书架上,闭着眼。
胸口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
沈剑皇让人给他包的。
顾念昔蹲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祝鬼神忽然睁开眼。
他看见顾念昔,愣了一下,然后虚弱地笑了笑。
“没追上?”
顾念昔说:“断了。”
祝鬼神叹了口气:“他跑得快……苍生就是……被他偷袭……”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几句就要喘一下。
顾念昔听着,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是北?”
祝鬼神愣住了。
顾念昔看着他,眼神很平。
“你没追出去,”她说,“你没看见他往哪跑。你怎么知道是北?”
祝鬼神的眼睛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虚弱,笑得吃力。
“我猜的……他每次……都是往北跑……”
顾念昔说:“每次?他来过几次?”
祝鬼神的笑顿住了。
藏剑窟里忽然很静。
灯焰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沈剑皇站在门口,手按在玉珏上,没弹。
祝鬼神看着顾念昔,顾念昔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祝鬼神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
但和之前所有的虚弱都不一样。
“顾姑娘,”他说,“你太聪明了。”
他坐起来。
胸口缠着的布条滑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光滑完整,没有半点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