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窟里忽然很静。
灯焰跳了跳,把祝鬼神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忽长忽短。
他坐在那里,靠着书架,脸上还带着笑。
但那笑已经不是刚才的虚弱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终于可以不装了的那种轻松。
顾念昔看着他,没动。
沈剑皇站在门口,手还按在玉珏上,也没动。
祝鬼神先开口。
“顾姑娘,”他说,“你想听个故事吗?”
顾念昔说:“想。”
祝鬼神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往旁边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胸口那片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没有半点伤。
“数万年前,”他说,“有一场战争。”
顾念昔等着。
“古神战争。”祝鬼神说,“那时候,天上地下全是神。有的管天,有的管地,有的管情,有的管解,有的管生死,有的管——”
他顿了顿,笑了笑。
“有的管浑沌。”
顾念昔的眉头动了动。
祝鬼神看见那个细微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对,就是我。不对,是我们。”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贺苍生的尸体。
“他是我,我也是他。我们都是‘浑沌’。”
顾念昔说:“你们是一个神?”
祝鬼神说:“是一个。被打碎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碎成五片。脑袋,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那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晃着,每一根代表一个。
“我们散了,散了很久。散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上万年,我们醒了。”
顾念昔说:“醒了?”
祝鬼神说:“醒了。五个都醒了,发现自己变成了人。”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可醒了没用。我们是五个,不是一个。我们想合回去,想了几千年,试了几千年,失败了无数次。”
顾念昔说:“后来呢?”
祝鬼神说:“后来,我们终于成功了……一半。”
他看向地上的贺苍生。
“五个人,合成了两个人。一半是我,一半是他。”
顾念昔说:“那你们就是贺苍生和祝鬼神?”
祝鬼神摇头。
“不是。我们是‘浑沌’,只是借了他们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二十年前,江湖上忽然冒出来两个人。一个叫贺苍生,一个叫祝鬼神。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没人知道他们什么底细。”
他抬起头。
“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两具身体里。”
顾念昔说:“借体重生?”
祝鬼神点头:“对。他们原来的魂魄,早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占了空壳子,用了二十年。”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她问,“你们能用我的飞仙一剑?”
祝鬼神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笑完了,坐直身,看着顾念昔。
“顾姑娘,你知道我们有个‘主上’吗?”
顾念昔说:“主上?”
祝鬼神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是严肃,是一种奇怪的虔诚。
“我们的主上,名号很长。我得从头说。”
他清了清嗓子——
“绝世好人万古的幕后黑手最终天命BOSS一切的布局者天道最忠实的战略伙伴气运之子杀手邪帝最严厉的妹妹古神战争唯一胜者神勇无双天下无敌寰宇第一寂寞万古第一高手第一剑神第一刀神第一枪神清冷如雪天下有雪江山如画美人如梦豪气冲天铁马冰河入梦来刀枪不入诸邪辟易鬼神皆惊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气吞日月倒卷山河开天辟地一气化三清化胡为佛天生圣人天上人间天人之姿唯我独尊古神至尊纪元第一可爱顾念昔最喜欢的合法萝莉。”
他一口气说完,气都没喘。
顾念昔愣了愣。
祝鬼神又说:“再外加十六个字——‘英明神武勇者无敌仁者无惧正义必胜’。”
他说完,看着顾念昔,眼神里有一种“你听懂了吗”的期待。
顾念昔没说话。
识海里。
顾念昔的声音响起:“你这名号,怎么这么长?”
白骨王座上,小白正晃着小腿,听见这话,她挺起平坦的小胸脯,红瞳亮晶晶的。
“我厉害吧?”她说,语气里全是骄傲。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起的?”
小白点头:“我自己想的!想了好几万年呢!”
顾念昔又沉默了。
小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夸奖,撇了撇嘴。
“你不觉得厉害吗?”
顾念昔说:“太长。”
小白说:“长才厉害!”
顾念昔没再接话,退出识海。
藏剑窟里,祝鬼神还看着她。
顾念昔说:“你的主上,做了什么?”
祝鬼神说:“她给我们看了几百遍——你的飞仙一剑。”
顾念昔的眼神变了变。
祝鬼神说:“我们五个里头,眼睛的能力是过目不忘。只要看过的东西,就忘不掉。
她把我们拉进一片时间不会流逝的空间,给我们看,我们就记下了。记了几百年,练了几百年。”
他顿了顿。
“嘴巴的能力是打。他武道真丹的底子,配上眼睛记住的剑法,就能使出来。”
顾念昔说:“所以那五个替身,是你们杀的。”
祝鬼神点头:“用你的剑。为了让江湖上的人相信,有人会用飞仙一剑追杀黑首。”
顾念昔说:“为了引我来。”
祝鬼神说:“对。”
顾念昔说:“引我来干什么?”
祝鬼神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亲切,让人发毛。
“借你的东西。”
顾念昔说:“什么东西?”
祝鬼神说:“天魔之力。”
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顾姑娘,你知道原始天魔吗?”
顾念昔没答。
祝鬼神自己说下去:“那是比我们更早的存在。万物的融合,混沌的源头。他留下的东西,能融汇一切。”
他看着顾念昔。
“你有天魔泪。你修生生不息造化魔功。你自己悟出了天魔八极。你是这几万年来,离原始天魔最近的人。”
“只要借你的力量,我们就能融回去。变成真正的,完整的浑沌。”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顾念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最后一个问题。”
祝鬼神说:“问。”
顾念昔说:“你为什么要杀贺苍生?”
祝鬼神的笑容顿住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有些奇怪。
“他等得太久了。”
顾念昔说:“等什么?”
祝鬼神说:“等你。”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我们等了万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可他说,要再等等,要慢慢来,要让你自己上钩。他说你太聪明,急不得。”
他抬起头。
“我等不及了。”
他看着顾念昔,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疯狂,是疲惫,是那种等得太久,终于不想再等的疲惫。
“所以他死了。我用你的剑杀的。”
顾念昔说:“你本来可以嫁祸给那个‘会用飞仙一剑的人’。”
祝鬼神点头:“对。让你去追,追不到,回来,我再慢慢编。”
他笑了笑。
“可你回来得太快了。你太聪明了。”
顾念昔没说话。
藏剑窟里又静了下来。
灯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门口,沈剑皇的手还按在玉珏上,没弹。
远处,明心的声音忽然传来:“波旬!大半夜的闹什么呢!世尊都被吵醒了!”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
明心光着脚跑进来,后面跟着初雪。
明心看见地上的贺苍生,愣了愣。又看见坐着的祝鬼神,又愣了愣。
“这……”他说,“这是闹哪出?”
祝鬼神看着他,笑了笑。
“大师,你来得正好。”
明心说:“好什么好?”
祝鬼神说:“好做个见证。”
他看向顾念昔。
“顾姑娘,故事讲完了。”
顾念昔看着他。
祝鬼神说:“接下来——”
他没说完。
门外,风吹过,把灯焰吹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