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昔回到剑皇山时,太阳刚刚偏西。
山门石坊还是那副样子,青石风化,苔痕斑驳。
“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如偷得半卷书”。
那副联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比上次来更旧了些。
她跨过石坊,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通向云雾深处。
两边的松柏还是那么森森,风一吹,针叶哗哗响。
走了没几步,前面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明心。
他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僧袍,光着脚,手里挥着那根枯树枝,从松林里冲出来,在顾念昔面前刹住。
然后他往顾念昔身后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看了三遍。
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波旬,”他问,“吃的呢?”
顾念昔看着他。
明心说:“走之前你可是说好的,带好酒好肉回来,供奉佛爷的五脏庙。”
顾念昔没说话。
明心说:“你不会忘了吧?”
顾念昔还是没说话。
明心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期待到疑惑,从疑惑到失望,从失望到悲愤。
那张脸上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演完了一整出戏。
他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胸口。
“波旬,”他说,“你骗我。”
顾念昔说:“我没骗你。”
明心说:“那吃的呢?”
顾念昔说:“在我这儿。”
明心愣了愣。
顾念昔从身后拎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很大,用麻绳扎着,油已经洇出来,透出里面暗红的颜色。
明心的眼睛亮了。
顾念昔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晃了晃。
里面咕咚咕咚响,是液体晃动的声音。
明心的眼睛更亮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喵)动着,像一只闻到肉香的狗。
“这是什么?”
顾念昔说:“卤猪头。半个。”
明心咽了口口水。
顾念昔说:“早上从汉阳府带的。阿舒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就塞给我了。现在——”她掂了掂纸包,“还是温的。”
明心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顾念昔把纸包和酒葫芦一起递给他。
明心接过去,抱着,脸上那点悲愤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波旬!”他说,“你果然是好人!世尊说了,好人一生平安!”
顾念昔说:“世尊什么时候说的?”
明心说:“刚才。”
说完,他已经蹲在路边,开始解那个油纸包了。
初雪从松林里走出来。
她还是那身黑袍,头发那缕还是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顾念昔身边,站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顾念昔知道她在看什么。
顾念昔说:“没事。”
初雪点点头,没问。
明心在旁边已经把油纸包解开了,半个卤猪头露出来,酱色油亮,冒着热气。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陶醉。
“香!”他说,“太香了!世尊在上,弟子今天又要开荤了!”
他伸手就去撕。
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然后又撕一块。
又一块。
顾念昔看着他,忽然说:“你不给初雪留点?”
明心的手顿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肉,看看初雪,脸上的表情挣扎了一瞬。
然后他撕下一小块,用一片大树叶托着,递到初雪面前。
“给,”他说,“分你一点。”
初雪看着那块肉,没接。
明心说:“吃啊,可香了。”
初雪还是没接。
她只是看了顾念昔一眼。
顾念昔说:“不想吃就不吃。”
初雪点点头。
明心如获大赦,把那一小块肉也塞进自己嘴里,含混道:“不吃我吃了啊,浪费食物要遭天打雷劈的……”
三人继续往上走。
明心走在最前面,一手抱着油纸包,一手撕肉吃,时不时还举起酒葫芦灌一口。
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僧袍上,他也顾不上擦。
初雪走在中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缕翘起的头发今天格外翘,在风里晃来晃去。
顾念昔走在最后,脚步不快。
她看着明心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汉阳府河街的事。
阿舒把猪头肉包好的时候,说了句话。
“这半个,你带上山给他吃。”她说,“老纪说过,山上有个疯和尚,就爱吃这个。”
顾念昔问:“老纪跟你提过明心?”
阿舒笑了笑,笑得很寻常。
“提过,”她说,“提过很多人。”
然后她就不说了。
顾念昔收回思绪,继续往上走。
听剑庐到了。
沈剑皇站在庐前,美髯垂胸,青衫玉冠,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他见顾念昔上来,弹了一下腰间的玉珏。
当。
“回来了?”他问。
顾念昔点头。
沈剑皇说:“那两位客人,天天在藏剑窟看书,看得入迷。饭都顾不上吃。”
顾念昔说:“贺苍生和祝鬼神?”
沈剑皇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瘦的,三天没说话了。那个胖的,天天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顾念昔没接话。
明心在旁边插嘴:“发毛就对了,那俩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顾念昔看了他一眼。
明心说:“看什么看,世尊说的。”
顾念昔说:“世尊还说什么了?”
明心说:“世尊还说,波旬你这次回来,身上多了点东西。”
顾念昔脚步顿了顿。
“什么东西?”
明心啃了一口猪头肉,嚼了嚼,咽下去。
“不知道,”他说,“世尊没细说。就说了句‘多了点东西’,然后就走了。”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东厢房还是老样子。
窗明几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温的。
沈剑皇让人备的。
顾念昔在床边坐下。
初雪站在门口,没进来。
顾念昔说:“累了就睡会儿。”
初雪点点头,走了。
她的房间在西厢。
顾念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收回目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明心在外面啃猪头肉的声音,呼噜呼噜,像某种小动物。
识海里。
小白坐在白骨王座上,晃着小腿。
她手里拿着一根骨头,正往沙里戳着玩。
见顾念昔进来,她抬起头,笑眯眯的。
“回来啦?”
顾念昔说:“回来了。”
小白说:“那两个人——”
她顿了顿。
顾念昔说:“怎么了?”
小白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怪。”
顾念昔说:“哪里怪?”
小白皱起眉,那张小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会查。”
小白点点头,又晃起腿来。
“查吧,”她说,“反正我现在也看不懂了。”
她低头继续戳沙子,嘴里嘟囔着:“都乱套了,全乱套了……”
顾念昔退出识海。
窗外,太阳又落下去一点。
山间的雾开始升起来,白蒙蒙的,从谷底往上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雾。
雾漫过松林,漫过山石,漫过远处藏剑窟的屋檐。
藏剑窟里,贺苍生和祝鬼神还在看书。
一个瘦高,面无表情。
一个矮胖,满脸带笑。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明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波旬!猪头肉给你留了一块!再不来我吃了啊!”
顾念昔没动。
她又看了一眼那片雾。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
门外,明心举着一块肉,油乎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顾念昔接过那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温的,卤得入味,肥而不腻。
她嚼着,看向藏剑窟的方向。
雾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