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没几座坟。
东一个西一个,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包,被野草淹得几乎看不见。
月亮照着,把那些坟照得惨白。
最边上有一座新坟。
土还是新的,没长草。
坟前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字。
坟前摆着三把剑。
一把宽,一把窄,一把长短适中。
剑身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又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擦了,没擦干净,还留着些泥痕。
那个穿粗布衣的女子站在坟前。
她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寻常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更寻常了。
寻常得让人记不住。
她看着那三把剑。
看着那座没有字的坟。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坟前的荒草。
她忽然弯下腰,把那三把剑往坟前挪了挪,摆得更整齐些。
然后她直起身,又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着那三把剑。
剑身上沾着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汉阳府,河街。
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铜。
纪老头的摊子还摆在那棵老柳树下。
三张矮桌,几条长凳,炉子里的火熄着,汤锅冷着,案板上空空荡荡。
顾念昔站在摊子前。
她刚从襄阳府过来,本想去剑皇山,半路拐了个弯,来了汉阳府城中。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拐这个弯。
也许是昨晚那根针,也许是嘴巴死前说的那些话,也许是——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矮桌。
竹筒还在,竹筒里插着一枝山茶花。
花还新鲜,但花瓣边缘的枯痕又深了些。
王莽蹲在柳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张三坐在一条长凳上,捏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陆青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枝山茶花。
见顾念昔来了,三个人都抬起头。
张三先开口:“顾姑娘,你怎么来了?”
顾念昔说:“路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问:“老纪呢?”
王莽划拉树枝的手停了。
张三扔花生米的手也停了。
陆青还是看着那枝花,没回头。
王莽说:“走了。”
顾念昔说:“去哪儿了?”
王莽说:“不知道。”
张三在旁边补充:“走了好几天了。那天晚上说有事,就走了。再没回来。”
顾念昔看向陆青。
陆青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了顾念昔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回来了。”
张三愣了一下:“什么?”
陆青没答,又低下头,看着那枝山茶花。
张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说什么?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陆青不说话。
张三急了:“你这人说话怎么就说一半?不会回来是去哪儿了?回老家了?出门远游了?还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陆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了。
像是在等这一天。
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张三张了张嘴,没再问。
王莽从柳树根上站起来,走到陆青身边,站着。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顾念昔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枝山茶花,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矮桌。
她忽然想起昨晚路过破庙时见到的那个穿粗布衣的女子。
顾念昔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顾念昔回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朝摊子走来。
她穿着粗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面容寻常。
那种走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的脸。
她走到摊子前,看见顾念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笑得很寻常,像所有摊贩见了客人都会有的那种笑。
“姑娘要吃点啥?”她问。
没等顾念昔回答,她已经走到炉子边,弯腰看了看炉膛。
“火灭了,得重新生。稍等啊。”
她说着,熟练地从炉子旁边摸出火镰和火绒,蹲下来开始生火。
嚓,嚓,嚓。
几下之后,火星溅进火绒里,冒起一缕青烟。
她把火绒塞进炉膛,又添了几根细柴,俯下身轻轻吹着。
火苗腾地窜起来。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又去拿锅。
锅是现成的,就放在案板下面。
她端出来,架在炉子上,往里添水。
然后她回头,看着那三个愣住的人,又笑了笑。
“没饿着几位吧?我路上耽误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她说着,从案板下面摸出一个酒壶,倒进一个小锅里,放在炉子边上温着。
又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掏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切好的猪头肉,肥瘦相间,切得薄薄的。
她把肉装进碟子里,端到一张矮桌上。
“先垫垫,面马上好。”
那三个人站着,看着,谁也没动。
顾念昔也站着,看着。
那女人忙活着,动作熟练得很。
下面,搅动,捞面,盛汤,撒葱花。
一气呵成,像干了十几年。
她把第一碗面端到那张矮桌上,然后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愣着干什么?吃啊。”
王莽张了张嘴,问出一句话:“姑娘是……?”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寻常,但笑完之后,她脸上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淡,一闪而过。
“瞧我这记性,”她说,“忘了介绍。”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直身。
“我叫阿舒。老纪的内人。”
静。
江风吹过,柳条拂动。
张三手里的花生米掉在地上。
王莽的嘴还张着,没合上。
陆青的眼睛动了动,从山茶花上移开,落在那女人脸上。
阿舒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又笑了笑。
“老纪没跟你们提过我?”她问,“也难怪,他那人嘴紧。”
她转身继续忙活,一边忙一边说:“他出远门了,不会回来了。临走前托我来照看摊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这摊子,我守着。”
没有人说话。
张三忽然嘀咕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怎么没听老纪说他还有个老婆啊……”
阿舒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忙活,把第二碗面盛出来,端到桌上。
“他那个人,”她说,“什么都闷在心里。几十年了,还是那样。”
她说着,把黄酒从锅里端出来,倒进几个碗里,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喝酒,吃面。别站着了。”
顾念昔在一条长凳上坐下。
她面前也放了一碗面,一碗黄酒,一碟猪头肉。
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个叫阿舒的女人。
阿舒在炉子边忙活着,下面,盛汤,擦桌子,收拾碗筷。
一举一动都那么熟练,那么自然,像真的在这里干了十几年。
但顾念昔看见了一些东西。
她看见阿舒盛汤的时候,会先把勺子在水里涮一下。
那是干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她看见阿舒擦桌子的时候,会顺手把桌角也擦一遍。
那是把自己当成了主人的人才会做的事。
她看见阿舒偶尔抬起头,看向江面。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念昔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煮得正好,汤也正好。
和她以前在摊子上吃的,一模一样。
张三也坐下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这酒,”他说,“和老纪温的一样。”
王莽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点点头。
陆青没坐,还站在门槛边,看着那枝山茶花。
阿舒端着一碗面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吃碗面,”她说,“吃饱了,花才能开得好。”
陆青接过碗,看着她。
阿舒已经转身回去了。
陆青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阿舒的背影顿了顿。
“昨晚。”她说。
陆青点点头。
他端着碗走到门槛边,坐下,开始吃面。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
江面上的碎铜变成了碎铁。
顾念昔吃完面,放下筷子。
阿舒走过来收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寻常,就像所有摊贩看客人的那种眼神。
但顾念昔知道,那不是寻常的眼神。
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江边。
江水在脚下流着,哗哗地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江面。
识海里,小白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个女人——”
顾念昔等着她说下去。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身上有东西。”
顾念昔说:“什么东西?”
小白说:“我说不上来。很淡,很旧,像放了很久很久的香。”
她顿了顿,又说:“她不是普通人。”
顾念昔没答。
她只是看着江面。
江水流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