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有一座破庙。
庙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也不知供的是什么神。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梁木。
山墙裂着大口子,风从那口子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荒草瑟瑟发抖。
正殿里还有几尊塑像,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胎。
有的没了头,有的缺了胳膊,歪歪斜斜地站着,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那些残破的塑像上,把他们照得更加残破。
殿正中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裹在一件黑斗篷里,从头罩到脚,看不出高矮胖瘦。
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
面具上画着一张笑脸,用鲜红的颜色勾的,嘴角翘得很高,一直翘到耳根。
那笑扭曲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人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
脚步声近了,跨过门槛,踏进殿中。
纪昆吾。
他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他走进殿中,在那人面前三丈外站定。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只独眼。
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着他。
“你来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性别。
像石头磨石头,沙沙的,涩涩的。
纪昆吾说:“我来了。”
那人点点头。
“你来了,这很好。”
纪昆吾说:“我来了,这当然很好。”
那人又点点头。
“似乎一切都很好。”
纪昆吾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一切都很好。”
那人摇了摇头。
“本来一切都很好,”他说,“可你偏要带那三把破剑。”
纪昆吾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放在脚边。
麻袋口没扎紧,月光照进去,照出里面三柄剑的轮廓。
一柄宽,一柄窄,一柄长短适中。
那人看了一眼那麻袋。
“车还在?”
纪昆吾:“在。”
那人:“斤还在?”
纪昆吾:“在。”
那人:“天也还在?”
纪昆吾:“在。”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三剑斩天,”他说,“好大的口气。”
纪昆吾说:“不是我口气大。是它们名字大。”
那人说:“剑是死的,名字是活的。”
纪昆吾说:“剑是死的,人也是死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被面具挡着,看不见。
但纪昆吾知道他在看自己。
“你倒是看得开。”那人说。
纪昆吾说:“看不开也这么多年了。该看开了。”
那人点点头。
“该看开了,”他说,“早就该看开了。”
纪昆吾说:“那你呢?”
那人没答。
月光落在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上,把那个鲜红的笑容照得越发扭曲。
静了一会儿。
那人忽然说:“那年的事,你后悔过吗?”
纪昆吾说:“后悔过。”
那人说:“什么时候?”
纪昆吾想了想:“前三十年,天天后悔。”
那人说:“后二十年呢?”
纪昆吾说:“后二十年不后悔了。”
那人说:“为什么?”
纪昆吾说:“后悔没用。”
那人沉默。
纪昆吾说:“你呢?”
那人说:“什么?”
纪昆吾说:“你后悔过吗?”
那人没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后悔过。”
纪昆吾说:“什么时候?”
那人说:“现在。”
纪昆吾愣了一下。
那人说:“有些事,做的时候不后悔。过了很久,忽然就后悔了。”
纪昆吾看着他。
“你后悔什么?”
那人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把剑。
月亮移过屋顶,照进来的光变了方向,落在另一个角落。
纪昆吾说:“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那人说:“这些还不够?”
纪昆吾说:“不够。”
那人说:“那你说,什么够?”
纪昆吾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
看着那个扭曲的,鲜红的笑容。
他忽然说:“你这面具,戴了多少年了?”
那人说:“你走那年戴上的。”
纪昆吾说:“二十年了。”
那人说:“二十年了。”
纪昆吾说:“该摘了。”
那人说:“摘了,你认得我?”
纪昆吾说:“认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面具上。
没摘。
只是按着。
纪昆吾看着那只手。
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算了,”那人说,“认不认得,都一样。”
纪昆吾点点头。
“都一样。”他说。
月亮又移了一点。
殿中更暗了些。
纪昆吾弯腰,把麻袋口扎紧。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殿中央,在那人面前盘膝坐下。
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
那人看着他坐下,没动。
纪昆吾坐好了,抬起头,看着那张惨白的笑脸。
“请。”他说。
那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欠身。
“请。”他说。
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着,裹在黑斗篷里。
一个坐着,盘膝在地上。
中间隔着三丈的距离。
和二十年的光阴。
殿外,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庙里的塑像歪歪斜斜地站着,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胎。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更加残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