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着,把光影摇得忽明忽暗。
顾念昔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她坐了一夜。
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把夜色一点一点叫散了。
她一直看着窗外。
不是看风景,是在想事情。
想那些尸体,想那些伤口,想那根针,想嘴巴死前说的那些话。
想贺苍生的死人脸。
想祝鬼神的笑。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推开房门。
贺苍生和祝鬼神坐在廊下。
还是昨晚那个位置,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见顾念昔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贺苍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祝鬼神的脸上带着笑。
笑得很正常,温和,甚至有些亲切。
但顾念昔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嘴巴死的时候。
那张圆脸上没了笑,反而更让人发毛。
她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贺苍生的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祝鬼神笑着,笑得更温和了:“是谁?”
顾念昔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们两个。”
廊下静了一瞬。
贺苍生没动,脸上的表情还是什么都没有。
祝鬼神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有趣有趣,”他说,“我们俩?”
顾念昔说:“我应该叫你们‘不问苍生问鬼神’,还是‘黑首’?”
没有人接话。
晨光照进廊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街上的声音,卖早点的吆喝,驴车的轱辘声,早起赶路人的脚步。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这条廊下来。
祝鬼神先开口。
他还是笑着的,声音也还是温和的:“顾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顾念昔看着他,没答。
她转向贺苍生。
“五个死者,”她说,“脑袋,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江湖上谁也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没人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老是少,是高是矮。”
贺苍生不说话。
顾念昔继续说:“所以,随便找五个死人,再在尸体旁边放些符合那些代号特征的东西,写满决断的纸,翻开的舆图,听声音的竹筒,闻气味的账册……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那五个首脑。”
祝鬼神笑道:“可那些东西确实是在尸体旁边找到的。”
顾念昔说:“是你们放的。”
祝鬼神不笑了。
只是看着她。
顾念昔说:“你们说,你们是六扇门请来查案的。可从头到尾,我只见了你们两个和那几个官差。那些官差听你们的,你们说什么,他们信什么。”
贺苍生开口了,声音低沉:“证据呢?”
顾念昔说:“嘴巴。”
她顿了顿:“你们说五个首脑都死了,都死透了。可我去的时候,嘴巴还活着。”
贺苍生沉默。
顾念昔说:“他活着,说了很多话。那些话不像他能说出来的。像一个被困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在借他的嘴说话。”
“然后他死了。死之前,眼睛瞪着我的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
她看着贺苍生的眼睛。
“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窗户,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可如果凶手一直在我身边呢?”
贺苍生说:“你是说我们?”
顾念昔说:“当时院子里只有三个人。我,你们两个。如果凶手不在我身后,也不在院子里,那就只能在你们俩之间。”
祝鬼神又笑了。
这回笑得有些奇怪。
“可我们站在你面前,”他说,“怎么发的针?”
顾念昔从袖中摸出那根银针。
细如牛毛,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针上淬了毒,”她说,“算好时间,让他在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死。这样既能让你们‘意外’发现他还活着,借他的嘴说出你们想让我听见的话,又能在最后灭口,让我以为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针身上的纹路,我听某人说是万年前某个专放冷箭的古神的独门手法。那种手法,一般人学不会。”
她放下针,看着贺苍生。
“可你们不是一般人。会点失传的手法,很正常。”
贺苍生没说话。
祝鬼神也没说话。
廊下又静了下来。
静了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越过屋檐,照进廊下,把三人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祝鬼神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听在耳朵里,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顾姑娘,”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顾念昔说:“看到棺材里那片槐树叶的时候。”
祝鬼神说:“那片叶子?”
顾念昔说:“剑皇山后山的老槐树下,我刚送走一个等了千年的执念。那棵槐树的树洞里,就有那种烧焦的叶子。”
她看着祝鬼神。
“你们选那片叶子当信物,选错了地方。”
祝鬼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有趣!”他说,“太有趣了!”
他笑得弯下腰,扶着膝盖,笑得喘不过气来。
贺苍生站在旁边,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
祝鬼神笑完了,直起腰,看着顾念昔。
“顾姑娘,”他说,“你猜对了一半。”
顾念昔等着他说下去。
祝鬼神说:“我们确实是黑首。”
他顿了顿,又笑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苍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比之前柔和了些。
“‘黑首’不是一个组织,”他说,“是一个人。”
顾念昔看着他。
贺苍生说:“是我们两个。”
顾念昔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祝鬼神在旁边补充:“脑袋是我,眼睛是他。耳朵是他,鼻子是我。嘴巴——”
他笑了笑。
“嘴巴也是我们俩。轮流当。”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那五个死者是谁?”
贺苍生说:“替身。”
顾念昔说:“替什么?”
贺苍生说:“替死。”
他看着顾念昔,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有人要杀黑首。我们不知道是谁,但我们知道,那人找得到我们。”
“所以你们找了五个替身。”
祝鬼神点头:“五个和我们‘很像’的人。有决断障碍的读书人,有选择困难的老学究,有偷听癖的孤僻汉,有嗅觉过敏的药材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一个只知道自己叫‘阿圆’的傻子。他什么都不想,只知道吃。吃和打。”
顾念昔说:“他就是嘴巴。”
祝鬼神说:“他就是嘴巴。”
顾念昔说:“你们把他们的身份做成黑首五首脑,让江湖上的人以为那就是你们。”
贺苍生说:“是。”
顾念昔说:“然后等那个要杀你们的人来杀他们。”
贺苍生说:“是。”
顾念昔说:“那个人来了。用的我的剑法。”
贺苍生说:“是。”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借我的手查案,”她说,“是想让我帮你们找出那个人?”
祝鬼神又笑了。
这回笑得有些苦涩。
“本来是的,”他说,“可你先把我们找出来了。”
廊下又静了下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廊下的影子越来越短。
顾念昔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瘦高,面无表情。
一个矮胖,满脸带笑。
她忽然问:“那个要杀你们的人,是谁?”
贺苍生摇头:“不知道。”
顾念昔说:“一点线索都没有?”
贺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有一件事。”
顾念昔等着。
贺苍生说:“他会用你的剑法。而且,他知道你是谁。”
顾念昔的眉头动了动。
祝鬼神在旁边说:“他杀那五个人的时候,每一剑都是‘飞仙一剑’。不是模仿,是真的。”
他看着顾念昔。
“我们见过你的剑。顾姑娘,五年前你在飞星屿出的那一剑,有人记下来了。”
顾念昔说:“谁?”
祝鬼神说:“不知道。但那个人,能把那一剑原样使出来。”
他顿了顿,又笑了。
笑得让人发毛。
“所以我们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是你自己?”
顾念昔看着他。
祝鬼神说:“如果你不是凶手,那凶手就是一个和你一样会飞仙一剑的人。可这世上,还有谁会使这一剑?”
顾念昔没答。
她想起了嘴巴死前说的那句话。
“那个声音……用你的剑……来送我们……”
她想起那个模仿她剑法的“脑袋”。
想起那些烧焦的槐树叶。
想起那根刻着万年纹路的银针。
她忽然问:“你们活了多少年?”
贺苍生愣了一下。
祝鬼神的笑顿住了。
顾念昔说:“‘不问苍生问鬼神’,这个名号在江湖上出现,不过二十年。可你们两个,看起来远不止活了几十年。”
她看着他们。
“你们到底是谁?”
静默。
太阳照在廊下,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很长。
贺苍生忽然开口:“我们也不知道。”
顾念昔看着他。
贺苍生说:“我们记得的,只有这二十年。二十年前的事,一片空白。”
祝鬼神在旁边点头:“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座破庙里。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块铁片。”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
手指长,半寸宽,边缘磨得很钝。
“上面刻着四个字,”他说,“‘不问苍生’。”
贺苍生也摸出一块,上面刻着“问鬼神”。
祝鬼神说:“所以我们就叫这个了。”
他笑了笑。
“我们以为我们是人。可有时候,我们也不确定。”
顾念昔看着那两块铁片。
识海里,小白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铁片——”
她顿住了。
顾念昔问:“怎么?”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身份牌’。万年前,有些古神打仗打傻了,记不清自己是谁,就在身上挂这个。”
她的声音有些奇怪。
“那两个人……可能是古神。也可能是古神的残魂。”
顾念昔说:“他们自己不知道?”
小白说:“不知道。忘干净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古神,在找另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古神。”
顾念昔没接话。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瘦高,面无表情。
一个矮胖,满脸带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飞仙一剑。
他们只是活着。
等着那个要杀他们的人出现。
顾念昔忽然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贺苍生说:“继续等。”
祝鬼神说:“等他来。”
顾念昔说:“他来了,你们打得过吗?”
贺苍生沉默。
祝鬼神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打不过,”他说,“但总要打。”
顾念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个会用飞仙一剑的人,”她说,“我会查。”
贺苍生抬起头,看着她。
祝鬼神的笑顿住了。
顾念昔说:“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他用的我的剑。”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尽头,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她说,“可以在剑皇山住一阵。沈剑皇那里书多,也许能帮你们想起什么。”
贺苍生没说话。
祝鬼神笑了。
这回笑得正常了些,甚至有些温暖。
“多谢。”他说。
顾念昔点点头,走了。
阳光照进廊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贺苍生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她没问那根针是谁的。”
祝鬼神说:“她知道不是我们。”
贺苍生说:“她信了?”
祝鬼神想了想,说:“信了一半。”
贺苍生说:“另一半呢?”
祝鬼神笑了笑,笑得让人发毛。
“另一半,在她自己那儿。”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走吧,去剑皇山看书。”
贺苍生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瘦一矮,走出客栈,走进阳光里。
影子跟在后面,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