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
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日头,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灰白的布。
眼睛躺在巷子尽头。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
他靠墙坐着,头微微仰着,眼睛睁得很大。
死的时候,他还在看书。
书摊开在膝上,是一本舆地图志,翻到某一页,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注解。
他的左手按着书页,右手食指指着其中一个地名,指尖已经僵硬,还指着那里。
致命伤在心口。
一剑穿心。
和脑袋一样,伤口干净利落,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焦痕。
顾念昔在他面前蹲下,看着那只指着书页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修长,是一双常年翻书的手。
指尖正好指着三个字——
“不可至”。
她抬起头,看向眼睛的脸。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困惑。
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想什么?
贺苍生站在她身后,说:“发现的时候,他就这样坐着。书也这样摊着。”
顾念昔问:“他住这里?”
贺苍生说:“租的。巷子里第三家,一个独门小院。每天出来买点吃的,回去继续看书。邻居说他不爱说话,见了面只是点点头。”
顾念昔站起来,环顾四周。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是另一条街。
墙根堆着些破烂,破筐,断木,几片烂席子。
眼睛靠着的这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她走过去,在墙上摸了摸。
青砖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不是剑痕,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人长期靠在这里,把墙皮磨光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
这个人,经常坐在这里看书?
祝鬼神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顾念昔没答,走回眼睛身边,翻开他膝上的书。
《舆地图志》,手抄本,字迹工整。
翻到前面,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批注,都是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此路可通,然需三月……”
“……若走水路,可省半月,然有风涛之险……”
“……二者相较,难以抉择……”
顾念昔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每一种可能,他都写下来,比较,权衡,然后——没有然后。
批注的最后总是戛然而止,像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该说什么。
她合上书,看向眼睛的眉心。
那里也有一点黑渍,和脑袋一样,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烧焦的痕迹。
她直起身,对贺苍生说:“下一个。”
耳朵死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叫大风巷,两边都是老旧的宅子,墙高院深,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里面。
耳朵住的是巷子最深处的一间偏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死在椅子上。
椅子靠着墙,他坐在那里,侧着头,右耳贴着墙面,像在听什么。
死的时候,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一剑穿心。
顾念昔走到墙边,学着他的姿势,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也听不见。
这墙太厚了。
她站直身,看向那张脸。
四十来岁,圆脸,有些浮肿,像是常年不晒太阳。
眼睛闭着,但嘴角有一丝奇怪的弧度。
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
桌上放着一堆东西。
纸卷,布条,竹筒,瓦罐。
全是用来听声音的。
土法子,把一头贴在墙上,另一头塞进耳朵里。
顾念昔拿起一个竹筒,往里看了看,空的。
她放下,翻开桌上的纸。
纸上记着声音。
“东墙后,有人在吵架,男的骂,女的哭,小孩也跟着哭。吵的是钱。”
“西墙后,一对夫妻在行房,动静不大,但能听见床响。”
“北墙后,没人住,只有老鼠。老鼠很多,在墙根打洞。”
“南墙后,有个老人在咳嗽,咳了很久,咳完了,很久没有声音。”
每一页都这样,事无巨细,什么声音都记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变了。
“他在听什么?他在听什么?他在听什么?”
同一个问题,写了三行,一遍比一遍重。
再往后翻,空白。
顾念昔合上本子,看向耳朵的眉心。
黑点。
和脑袋,眼睛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贺苍生:“鼻子在哪儿?”
鼻子死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
那条街叫药香街,两边全是药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的味道。
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混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
鼻子死在一间药材仓库里。
仓库很大,一排排木架,堆满了装着药材的麻袋和篾篓。
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两片明瓦透下来的光柱,照在飞扬的尘絮上。
鼻子趴在最里面的一张木案上。
头侧着,鼻子凑近一个打开的小瓷瓶,像是在闻什么。
一剑穿心。
他就那样趴着,保持着闻的姿势。
顾念昔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瓷瓶。
空的。
她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放下瓷瓶,她看木案上的东西。
案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堆写了字的纸。纸上记的全是气味。
“黄芪,味甘,性温,有豆腥气。”
“陈皮,味苦,辛,香烈。”
“血竭,味淡,微有腥气。”
每一味药,他都记下来,描述得很细。
但翻到最后几页,笔迹乱了。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是黄芪,这是别的什么。”
“有东西混进来了,有东西藏在这些味道后面。”
“我闻到了,我闻到了,我闻到了——”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是什么?”
顾念昔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向鼻子的眉心。
黑点。
和前面三个一样。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满屋的药味,浓得让人发晕。
她忽然问贺苍生:“他们五个人,相互认识吗?”
贺苍生说:“不认识。单线联系,只有脑袋能联系其他四个,但脑袋也只和中间人说话。没人见过他们。”
顾念昔说:“那他们死在一起了吗?”
贺苍生说:“没有。五个地方,不同的街,不同的时辰。但仵作说,死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顾念昔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鼻子的尸体还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
阳光从屋顶的明瓦漏下来,落在他背上,落在那满案的纸上。
她忽然想起那几页纸上反复涂改的字迹。
“有东西藏在这些味道后面。”
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药香街上的气味还是那么浓。
顾念昔走在街上,贺苍生和祝鬼神跟在后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鬼神忽然问:“看出什么了?”
顾念昔说:“他们都在找东西。”
祝鬼神说:“找什么?”
顾念昔说:“脑袋在找决断,眼睛在找方向,耳朵在找声音,鼻子在找气味。”
祝鬼神说:“找到了吗?”
顾念昔没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识海里,小白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们找的东西,其实是一样。”
顾念昔脚步不停:“什么?”
小白说:“自己。他们想找到自己。”
她顿了顿,笑起来,笑得有些轻:“可惜,找到的是剑。”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你万年前布置了黑首,是什么意思?”
小白说:“就是选了五个人,把浑沌的残魂碎片种进去。等他们活到一定岁数,残魂觉醒,他们就会开始找,找自己缺的那一块。”
顾念昔说:“找到会怎样?”
小白说:“找到就会想融合。五个人变成一个,浑沌就回来了。”
顾念昔说:“没找到呢?”
小白说:“没找到就一直找。找到死,找到疯,找到……像现在这样。”
她忽然不笑了。
“不过,有人比他们先动手。有人不想让他们慢慢找。”
顾念昔说:“那个人会我的剑法。”
小白说:“嗯哼。”
顾念昔说:“谁?”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信。”
顾念昔说:“那就以后说。”
小白笑起来:“好,以后说。”
汉阳府,河街。
太阳西斜,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纪老头的摊子还摆在那棵老柳树下。
三张矮桌,几条长凳,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汤锅还冒着热气。
摊子上没有客人。
陆青不在。
王莽不在。
张三也不在。
只有纪老头一个人站在炉子后面,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汤。
脚步声响起。
一个女人走到摊子前。
她穿着粗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面容寻常。
那种走在人群里,转眼就会忘的脸。
她在靠外的那张矮桌边坐下,说:“一碗汤面。不要香菜。”
声音也寻常。
不高不低,不清不脆,没什么特点。
纪老头搅汤的勺子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坐在那里,没看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东西。
一块铁片。
手指长,半寸宽。
边缘磨得很钝,像是什么令牌上掉下来的残片。
纪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女人也不恼,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拨弄那块铁片。
太阳照在她脸上,那张寻常的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还是寻常。
纪老头忽然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女人没抬头,也没接话。
纪老头放下勺子,转身去拿面。
煮面的水是现成的,面也是现成的。
他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等水再次滚起来,又加了半勺凉水。
动作和平时一样。
稳,准。
只是比平时慢了一点。
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面煮好了,他捞进碗里,舀上汤,撒上葱花。
没放香菜。
他端着碗走到那张矮桌前,把碗放下。
女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也很寻常,就像客人看跑堂的。
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纪老头没回炉子后面,就站在桌边,看着江面。
江面上铺着碎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有几条船正往回划,船夫摇着橹,喊着号子,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
女人吃完面,放下筷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纪老头一眼。
那一眼还是不寻常。
不是寻常的那种不寻常。
纪老头没回头,还是看着江面。
女人转身走了。
她走得也不快,一步一步,很快就混进了河街上的人流里,再也找不着了。
纪老头这才回过头,看着那张空了的碗。
碗底还剩一点汤,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碗收走。
端回炉子边,放进水盆里,开始洗碗。
洗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很多。
洗完碗,他把碗扣在案板上控水,然后站在那里,又看着江面。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碎金变成了碎铜。
远处传来张三的声音,还在嚷着什么“解为依那事儿还有下文”。
纪老头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沉下去,江面上的碎铜也灭了。
久到陆青回来,手里拿着一枝山茶花,花还新鲜,花瓣上沾着露水。
陆青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纪?”
纪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回来了?”他问。
陆青点头,把那枝花插进竹筒里。
纪老头看着那枝花,忽然说:“明天,帮我看着摊。”
陆青又愣了一下:“您呢?”
纪老头说:“我有点事。”
他说得很轻,像往常说“我去买点东西”“我去转转”一样。
陆青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纪老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然后他走了。
走出河街,走进暮色里。
陆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山茶花在竹筒里开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点枯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