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府北门。
日头正悬在城楼上,把“襄阳”两个字的阴影投在地上,像一道门槛。
顾念昔收住身形,落在门前三丈处。
贺苍生和祝鬼神紧随而至,一个站得像竹竿,一个喘得像皮球。
守门的兵卒揉了揉眼睛。
刚才好像有风刮过,可这会儿又没风了。
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一个白衣女子,一个瘦高男人,一个矮胖男人,站得齐齐整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进,进城?”
顾念昔点头。
襄阳府街面比一般州府宽出一倍。
两边铺子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箍桶的,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祝鬼神跟在顾念昔身侧,一边走一边说:“五个人,死在不同地方。”
顾念昔问:“多远?”
祝鬼神说:“都在襄阳府。五条街。”
顾念昔脚步不停:“不是五个州府?”
祝鬼神笑了笑,笑得让人发毛:“骗你的。”
顾念昔看了他一眼。
祝鬼神笑得眼睛眯成缝:“试试你会不会跑。”
顾念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先去哪个?”
贺苍生说:“脑袋。最近的。”
脑袋死在米花街。
米花街不卖米花,卖的是棺材,纸扎,寿衣。
整条街都是白事的味道。
烧纸的焦糊,油漆的刺鼻,还有陈年木头散出的腐气。
顾念昔走进街口时,两边铺子的伙计都探出头来看。
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
两个官差站在一扇黑漆木门前,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贺先生,祝先生,”为首的官差拱手,“就等你们了。”
他看了一眼顾念昔,想问什么,没敢问。
祝鬼神摆摆手:“开门。”
门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铺面,卖寿衣的。
柜台上还摆着叠好的寿帽寿鞋,靠墙的架子上挂着各色寿衣。
绸的,布的,绣花的,素面的,齐齐整整。
后堂通着院子,院子里有几口白茬棺材,还没来得及上漆。
尸体在院子里。
顾念昔穿过铺面,踏进院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首,是墙上那道痕迹。
青砖墙,离地七尺,一道剑痕斜斜划过。
切口光滑,砖屑没落下来,还嵌在原处,像是被一剑切开后又凝住了。
顾念昔走过去,伸手在剑痕上摸了一下。
凉的。
不是砖的凉,是剑气的凉,快三天了,还没散尽。
祝鬼神凑过来:“认认,是不是你的?”
顾念昔没答,转身看向尸体。
那人躺在院子正中,仰面朝天。
四十来岁,瘦,颧骨很高,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边散落着几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致命的伤在胸口。
一剑。
从心口刺入,后背透出,干净利落。
顾念昔蹲下,看那道伤口。
伤口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焦痕,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墨染过。
她伸出两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
贺苍生问:“看出什么?”
顾念昔没答,低头看那几页纸。
纸上的字很乱,涂涂改改,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此事当断……当断不断……断……”
“……可从三策……上策……中策……下策……然……”
“……若选上策,则……则……则……”
最后一个“则”字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第三遍戳破了纸。
顾念昔翻到第二页。
“……今日当决……今日当决……今日……”
就这四个字,写了十几行。
第三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一行:
“若有一人能替我决断……”
没写完。
顾念昔放下那几页纸,看向尸体的脸。
四十来岁的人,眉间却有很深的川字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眉心正中,有一粒极小的黑点,像墨渍,又像痣。
她凑近看了看。
黑点是烧焦的,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
院子不大,除了几口棺材,就是墙角堆着的劈柴和杂物。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几根瘦弱的草。
没有什么异常。
除了那几页纸上反复涂改的字迹,和眉心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她回头看向贺苍生:“这是脑袋?”
贺苍生点头。
顾念昔说:“他死前在写东西。写来写去,写不出决断。”
贺苍生不说话。
顾念昔又说:“墙上那道剑痕,不是他死的时候留下的。早了几天。”
贺苍生眉头动了动:“几天?”
顾念昔说:“三天以上。剑气已经散了七成,但还在。如果是杀他那一剑留下的,不会散得这么慢。那一剑太快,剑气留不住。”
贺苍生走过去,看着那道剑痕。
看了很久,他问:“不是杀他的那一剑,是谁的?”
顾念昔说:“不知道。但那人会我的剑法。”
祝鬼神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念昔看向他。
祝鬼神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顾念昔,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说,“这剑痕不是你自己的?”
顾念昔说:“因为我没来过。”
祝鬼神说:“也许你来过,忘了。”
顾念昔说:“我不会忘。”
祝鬼神盯着她,忽然又笑了。
笑得让人发毛。
“有趣,”他说,“有趣。”
顾念昔没理他,继续在院子里走。
她走到那几口棺材边,掀开其中一口的盖子。
空的。
又掀一口。
空的。
掀到第三口,她停住了。
棺材底上,有一片烧焦的槐树叶。
很小,干透了的,一碰就会碎。
顾念昔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贺苍生走过来,也看见了。
他问:“认识?”
顾念昔说:“见过。”
贺苍生等着她说下去。
顾念昔没说。
她把棺材盖合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人还是仰面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眉间的川字纹很深,像是活着的时候刻进去的。
“他死的时候,”顾念昔忽然问,“有人听见动静吗?”
贺苍生说:“没有。”
顾念昔说:“他住在铺子里?”
贺苍生说:“对。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发现的人是隔壁棺材铺的掌柜,早上起来,见这铺子门没开,喊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躺在这儿。”
顾念昔问:“隔壁掌柜人呢?”
贺苍生说:“问过话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顾念昔点点头,跨出门槛。
门外阳光刺眼。
米花街上还是那股白事的味道,烧纸的焦糊,油漆的刺鼻,陈年木头的腐气。
顾念昔站在街心,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寿而康
她看着那块匾,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贺苍生说:“不知道。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自称‘脑袋’。”
顾念昔说:“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贺苍生说:“没人知道。”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下一个。”
祝鬼神凑上来:“看眼睛?眼睛也在这条街上。”
顾念昔看了他一眼。
祝鬼神笑着,指了指街的另一头:“往那边走,第三个路口右拐,眼睛死在一条巷子里。”
顾念昔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问:“五个人的死法一样吗?”
祝鬼神说:“一样。都是一剑穿心。剑气都是你的飞仙一剑。”
顾念昔说:“我不是问这个。”
她顿了顿:“我是说,他们死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祝鬼神愣了愣。
贺苍生说:“脑袋在写东西。眼睛在看书。鼻子在闻一个瓶子。耳朵在听墙。”
顾念昔问:“嘴巴呢?”
贺苍生说:“嘴巴在吃东西。”
顾念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日头很烈,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发烫。
两边铺子的伙计都缩回阴凉里,摇着蒲扇,打着盹。
只有棺材铺门口的纸扎人在太阳下站着,花花绿绿的,脸上涂着两团胭脂,笑得僵硬。
顾念昔从那些纸扎人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识海里,忽然响起小白的声音。
“那个叫脑袋的,眉心有东西。”
顾念昔脚步不停:“我知道。”
小白说:“那是‘决断’的痕迹。他想做一个决定,做了很久,做不出来。最后那道剑气帮他做了。”
顾念昔说:“那不是帮他。”
小白笑起来,笑声脆脆的:“对,不是帮他。是让他再也用不着做决定了。”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万年前布置的黑首,就是这样的人?”
小白说:“对啊。我选的人,不过有些毛病。决断不了的,看不清楚的,听不明白的,想不通透的,还有,只动手不动脑的。”
顾念昔说:“你选他们干什么?”
小白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顾念昔等着她说下去。
小白说:“看看他们凑在一起,能不能变成一个完整的。结果,你看见了。”
顾念昔说:“没变成。”
小白说:“没变成。分着是五个废物,合起来还是一个废物。”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不过现在好了,不用合了。有人帮他们合了。”
顾念昔没再接话。
她已经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是一条窄巷。
巷口站着一个官差,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贺先生,祝先生,这边请。”
顾念昔踏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遮住了日头,阴凉凉的。
巷子尽头,有一个人躺着。
——那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