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山下集市。
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潮气。
卖菜的挑子已经摆满了街道两旁,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汽腾腾往上冒。
赶集的人三三两两,有挑担的,有背筐的,有牵着小孩的。
顾念昔坐在一家早点摊前。
摊子不大,三张矮桌,几条长凳。
她占了一张桌,面朝街面坐着。
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白嫩嫩颤悠悠,浇了一勺卤汁,撒了香菜。
旁边碟子里搁着一个肉火烧,烤得焦黄,油从边上渗出来,浸透了草纸。
初雪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有一碗豆腐脑——没浇卤,只放了盐。
她拿着勺子,一下一下舀着,吃得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缕翘起的头发在晨风里晃着。
贺苍生和祝鬼神站在桌边。
顾念昔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站着干什么?坐。”
贺苍生和祝鬼神对视一眼,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肩上搭着毛巾,跑过来问:“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祝鬼神笑:“有糁汤吗?”
“有有有,刚熬好的,鸡汤糁。”
“两碗。”
摊主应声去了。
顾念昔又舀了一勺豆腐脑,边吃边看着他们。
那眼神有些奇怪。
贺苍生察觉到了,问:“怎么?”
顾念昔说:“我还以为你们不吃饭。”
贺苍生皱眉:“什么意思?”
顾念昔说:“昨晚你说,先天高手七天七夜不睡觉也没事。”
她顿了顿:“那半个月不吃饭,应该也没事。”
贺苍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祝鬼神在旁边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缝:“有趣有趣。”
顾念昔没再理他们,低头对付那碗豆腐脑。
旁边那桌坐着沈剑皇。
他也端着一碗豆腐脑,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没喝。
他的眼睛往边上瞟。
街对面,有个书摊。
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了十几本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压着几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沈剑皇的眼睛就盯着那里。
顾念昔伸手,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
“忍住。”
沈剑皇一震,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
喝了,又瞟过去。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顾念昔很熟悉——那是贼看见值钱物件时的光。
“可我有些忍不住,”沈剑皇低声说,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搅着豆腐脑,“你知道那是什么书吗?”
顾念昔不说话。
沈剑皇声音更低:“失传的半部连山易!”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顾念昔又舀了一勺豆腐脑,吃完,说:“那也忍着。你已经不偷了。”
沈剑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脑,白嫩嫩颤悠悠,上面漂着几滴辣油。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不偷了。”他说,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开始专心对付那碗豆腐脑,一勺一勺,吃得认真,再不往街对面看。
顾念昔刚吃了两口。
旁边传来一阵响动。
明心蹲在摊主的炉子边,面前已经摞了两个空碗,第三个碗正往嘴边送。
他呼噜噜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放,又伸手去拿肉火烧。
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嚼得满嘴流油。
摊主站在旁边,看得发呆。
明心咽下一口,抬起头,对摊主说:“世尊托梦,你知是不知?”
摊主摇头。
明心正色道:“世尊说他好梦中杀人。”
摊主愣住了。
顾念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这话是从哪儿来的——三国演义,曹操的故事。
但明心说得一本正经,像真的。
初雪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豆腐脑。
顾念昔放下勺子,看向贺苍生和祝鬼神。
那两碗糁汤刚端上来,两人正慢慢喝着。
顾念昔问:“黑首组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祝鬼神笑了。
笑得温和,亲切,让人发毛。
笑完了,他才开口:“近几年才起来的。暗地里接活儿,和七杀楼、青衣楼差不多,专干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他顿了顿,又说:“组织里有五个首脑,不见面,单线联系,江湖上只知道代号——脑袋、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顾念昔听着。
祝鬼神继续说:“脑袋负责决断,决断力强,但想不出办法。眼睛目光长远,能看得很远,但难以决断。耳朵是情报收集狂,什么都能打听到,但信息一多,他就处理不了。鼻子善于分析,能把一件事拆得七零八落,但总结不出结论。”
顾念昔问:“那嘴巴呢?他被称作嘴巴,也有什么寓意吧?”
贺苍生摇头。
“没有。”
顾念昔看着他。
贺苍生说:“嘴巴之所以叫嘴巴,单纯是因为他很能吃。”
顾念昔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负责什么?”
贺苍生说:“打。”
顿了顿,又说:“他是五人里战力最强的,武道真丹境巅峰。但他没有思考能力,只负责执行。
脑袋下的令,眼睛选的标,耳朵收的情报,鼻子拆的局,到他那里,就只剩打。”
顾念昔听完,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贺苍生看着她,不说话。
顾念昔说:“我昨晚已经问过了。”
贺苍生还是不说话。
顾念昔说:“可你们没有回答。”
沉默。
回答是一种回答。
不回答当然也是一种回答。
祝鬼神忽然笑了:“让你知道也无妨。”
他端起糁汤喝了一口,咂咂嘴:“我们弟兄二人,专门调查一些六扇门难以解决的诡异事件。”
顾念昔问:“这次也是六扇门请你们出手的?”
祝鬼神点头:“还是花了大价钱呢。”
顾念昔心里动了动。
下次遇见燕明空,该叫她好好整顿下六扇门了。
破不了案,那不惹人笑话?
当然前提是别在床上遇见她。
顾念昔端起碗,把最后一点豆腐脑喝干净。
早饭吃完了。
顾念昔放下碗,问出这个早晨的最后一个问题:“案发地点在哪里?”
祝鬼神说:“襄阳府。”
他算了算:“凭咱们的脚力,现在出发,午饭之前能赶到。”
顾念昔点头,站起来。
她看向明心:“照看好初雪。”
明心正捧着第四个肉火烧啃,闻言挥了挥另一只手里的枯树枝。
那树枝上挂着干辣椒、碎布条、不知名的小骨头,乱七八糟。
“波旬你就放心吧!”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世尊今早给我降下了庇护,保准没事!”
他咽下一口,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得记得带好酒好肉回来,供奉佛爷的五脏庙!”
顾念昔说:“好。”
然后她低头看初雪。
初雪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顾念昔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缕翘起的头发往下按了按。
没按下去。
初雪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
顾念昔收回手,转身。
一步踏出。
人已在十丈外。
贺苍生和祝鬼神对视一眼。
真气全力催动。
两人拔地而起,紧紧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掠过集市上空,惊起一片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起,在阳光下盘旋。
摊主看着那几个空碗,又看看蹲在炉子边的明心,愣愣地问:“大师,还吃吗?”
明心把最后一口肉火烧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不吃了,”他说,“留着肚子,等波旬带好酒好肉回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世尊还有一句话托梦给你。”
摊主紧张起来:“什么话?”
明心正色道:“他说,你那火烧烤得不错,就是肉少了点。”
说完,他拉着初雪走了。
初雪被他拉着,面无表情。
那缕翘起的头发在风里晃着。
摊主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沈剑皇也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书摊,那半部连山易还在蓝布上放着。
他的手动了动。
又停住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弹向摊主。
“他们的饭钱,一起付了。”
摊主接住银子,连声道谢。
沈剑皇已经走远了。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没人注意到那三道远去的身影。
也没人知道,襄阳府那边,有四具尸体正在等着。
顾念昔在风中疾行。
两侧的树木飞快后退,脚下的路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脑子里想着祝鬼神刚才说的话——
五个首脑。
五个代号。
五种缺陷。
还有那个武道真丹境的“嘴巴”。
她忽然问:“那五个人,死在哪里?”
贺苍生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同的地方。襄阳、江陵、竟陵、随州、光化。。”
顾念昔说:“五个地方,同一天死?”
贺苍生说:“同一个时辰。”
顾念昔沉默。
祝鬼神在后面补了一句:“而且每一个伤口上,都有你的剑气。”
风呼呼地吹。
顾念昔没再接话。
她只是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