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步之距,喘息如拉破的风箱。
花洲山虎口的血已凝结,粘稠地粘着剑柄。
他望着对面那灰衣小女孩,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情绪。
只是专注。
专注得让人心悸。
四十年沙场,他见过各种眼神,愤怒的,恐惧的,疯狂的,决死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像一口深井,映不出倒影,只等着将投入的一切吞没。
不,不止是吞没。
他握了握丹心剑,剑身冰凉,再无先前躁动,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凡铁的死寂。
这片荒原剥夺了他的修为,似乎也剥夺了丹心剑的“灵”。
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却在这绝对公平,或者说绝对残酷的凡躯对决中,渐渐清晰。
他守护的国门,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视为天赐信念象征的丹心剑……在这里,毫无意义。
对面那个女孩的剑,甚至比他的更破,更旧。
可她站在那里,就像这荒原本身的一部分——荒芜,空旷,吞噬一切意义。
远处那隆隆的闷响,又近了些,沉重地碾过心头。
不能再等了。
花洲山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眼神陡然变得平静。
那是放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生命重量押注于下一击的平静。
沙场搏命,本就是将帅最后的尊严。
他脚下发力,龟裂的黑土炸开一个小坑,身形如一张拉满的硬弓,骤然射出!
没有花哨,花洲山毕生剑意凝聚于一刺——
破阵,赴死!
剑尖刺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他四十年戍边,千百次冲锋,无数同袍殒命换来的那份沉重到极致的守护之念,笔直刺向顾剑怜心口。
这一剑,是他信念的具现,是他生命的终章。
他要在这最后对决中,至少证明,他花洲山,是为信念而死!
顾剑怜的瞳孔,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收缩了一线。
她看到了那柄剑,更“看”到了剑后面那股磅礴却孤绝的意念。
夜玲珑的手札里没有这种情绪的描述,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很“重”,像柳无前每次喝醉后望着后山坟茔的眼神。
不能硬接。
她没躲。
反而迎着那决死的剑锋,踏前半步。
同时,她手中的剑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对刺。
剑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偏转,贴着花洲山沛然刺来的丹心剑剑脊,向上,向内,如毒蛇般滑入!
这不是剑神山任何一招有名剑法,更像是无数次生死磨砺后,身体对最短杀人路径的本能选择。
嗤!
花洲山全力一刺的剑,擦着顾剑怜左侧肋下划过,锋刃切开灰衣,带出一溜血珠,冰冷刺痛。
但也就仅此而已。
而顾剑怜的剑,已经沿着那条滑入的,细微如发丝的轨迹,先一步抵达。
噗。
一声轻响,钝器入肉。
花洲山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铠甲接缝处,那柄灰暗破旧的剑尖,透出了一小截,上面沾着温热的,属于他的血。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迅速扩散的,冰凉的麻痹感,抽空他全部力气。
顾剑怜松手,后退一步。
肋下的伤口渗着血,染红了一小片灰衣,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
花洲山踉跄一下,用丹心剑勉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他抬头,看向顾剑怜,又看向这片昏黄天空下无尽的断剑荒原,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胸前的剑柄上。
守护……边关……国门……信念……
原来,在这里,这些东西,轻得像一声叹息。
甚至比不上这刺穿胸膛的一剑,来得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泡沫的淤血。
眼中的光芒,那属于卫将军花洲山的,坚毅如铁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了几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死亡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连存在意义都被否定的虚无。
他直到倒下前最后一刻,才恍惚明白:“天劫”要拿走的,不只是他的命,还有他赖以生存,为之奋战一生的那个“意义”。
而对方,甚至不需要理解这个意义是什么。
哗啦。
沉重的甲胄与身躯砸在黑土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丹心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旁边,剑身上的血迹很快被干涸的土地吸去颜色。
几乎在花洲山气息断绝的同一瞬间——
轰咔!!!
一道刺目欲盲的惨白闪电,撕裂了整个昏黄的天幕,将无数断剑的坟场照得一片死白!
那一直滚动不休的闷雷,终于化作了一声震彻荒原,仿佛天穹破裂般的炸雷!
巨响灌入耳膜,震得顾剑怜立足不稳,耳中嗡鸣不止。
那个干涩空洞的声音,再次于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响起:
“生……死……已……分。”
光,再次吞没一切。
朔方府城头。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只余天边一抹暗红的血痕。
晚风带着戈壁夜的寒意,掠过城垛。
在周围士兵的眼中,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他们只看见将军拔剑,剑光大放。
然后将军和那个诡异出现的灰衣小女孩,就同时被一团骤然爆开,又骤然收缩的奇异光芒笼罩。
光芒一闪即逝。
紧接着——
噗通。
高大如山的花洲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砖上。
双目圆睁,瞳孔散大,望着晦暗的天空,胸口一个细细的剑孔,正缓缓洇出暗红的血迹。
他手中那柄威震边关的丹心剑,静静躺在手边,光泽似乎黯淡了许多。
而那个灰衣小女孩,已经站在了三尺之外。
她肋下的灰衣裂开一道口子,有血渗出,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只是微微喘着气,眼神有些空洞,仿佛还未完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归来。
城头死寂。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士兵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看着倒地不起的将军,又看看那个气息陡然变得深不可测,让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小小身影。
握着兵器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却无一人敢动,甚至无人敢喝问。
顾剑怜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肋下,又活动了一下手指。
体内那浩瀚如渊,仿佛能轻易捏碎这座边城的力量,回来了。
剑圣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脑海里的安静持续着。
她没去看那些惊恐的士兵,也没去看花洲山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丹心剑上。
走过去,弯腰,拾起。
剑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剑身不再嗡鸣,也不再躁动,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件完成了使命的器物。
顾剑怜将丹心剑随手插在腰间原本佩剑的另一侧。
然后,她一步踏出。
不是走下城墙,而是直接踏在了城头的虚空之中。
夜风卷起她宽大破旧的灰衣袖摆,露出下面瘦削的手臂。
她就那样,一步一步,凌空而行,走向戈壁深处沉沉的夜幕。
身影在黯淡的天光下,很快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城头上,只剩下边塞呼啸的夜风,一面猎猎作响的“花”字将旗,和一具渐渐冰冷的,曾经象征着“守护”的尸体。
远处,隐约有苍狼的嗥叫声传来,悠长而凄厉。
第一个信念,“报国”,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