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洲山拔剑的刹那，丹心剑光如血瀑冲霄。
顾剑怜的手，也按上了她那柄磨白发旧，连鞘都显寒酸的剑柄。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就在两柄剑的光芒即将交汇于朔方城头那惨淡夕阳下的瞬间——
光，吞没了一切。
不是剑光，是更原始，更蛮荒的“空”。
视线，声音，触感，乃至对自身修为那如臂使指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粗暴地剥离，揉碎，抛入虚无。
等花洲山能再次“看清”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是昏黄的，低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片混沌的，流淌着暗沉铅色的光。
远处隐约有隆隆的声音滚动。
不是雷。
更像是巨大铁轮碾过朽木空腔。
闷。
沉。
带着某种不祥的节奏。
地，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龟裂的黑土，寸草不生。
唯一“生长”于此的，是剑。
断剑。
无数断剑，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斜插，横躺，深埋在这片黑色荒原上。
有的只剩剑柄，有的断口参差如兽齿，有的锈蚀得几乎与泥土同色，有的却依旧闪着幽冷的寒光。
它们密密麻麻，延伸至视野尽头，构成一片沉默而绝望的金属坟场。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埃和某种更为古老沉寂的死亡气息。
花洲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布满老茧，是常年握剑握枪的手。
但此刻，体内那浩瀚如大漠罡风，炽热如地脉熔岩的阳神境真气，消失了。
筋骨肌肉间那股能开山裂石的沛然巨力，也褪去了。
他感觉自己……空空荡荡。
像一个被倒空了的皮囊，只剩下最基础的重量和形状。
连手中那柄与他心血相连的丹心剑，此刻也沉寂下去。
虽然依旧锋利，却没了灵性，只是一柄比较坚韧的凡铁。
他霍然抬头。
十丈外，顾剑怜也站在那里。
她那身过于宽大的灰衣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中轻轻摆动。
她也在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花洲山，也看向他手中的丹心。
她的剑，也已出鞘半尺。
剑身同样黯淡，同样平凡。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更像是直接从这片荒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把断剑的锈迹里，直接钻进脑海。
“出去……”
声音干涩，空洞，没有情绪，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杀……掉……对……方。”
规则简单，残酷，不容置疑。
花洲山瞳孔骤缩。
一生戎马，他经历过无数死境，但如此诡异，如此彻底剥夺力量，将生死归于最原始对决的方式，闻所未闻。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声音在顾剑怜脑中响起。
是剑圣。
但那总是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耐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惊疑与罕见的紧绷：
“这地方邪门！老子的感应被隔断了！这他妈不是幻境，是……”
话未说完。
戛然而止。
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最锋利的剪刀，于最细微处，轻轻剪断。
再也没有声息。
连那种惯常存在于意识底层的，剑圣唠叨的背景音，都彻底消失了。
顾剑怜的脑海里，第一次如此“安静”。
只有远处那隆隆的，似乎变清晰了一点的闷响，在填充这片寂静。
她偏了偏头，似乎对这种“安静”有点不习惯。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花洲山，手中那柄平凡的剑，完全出鞘。
剑尖斜指地面，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起手式。
花洲山深吸一口气。
不，这里没有可供吐纳的“气”，只有带着铁锈味的干冷。
他握紧了丹心剑。
力量没了，但四十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剑术，眼力，生死一线的直觉，以及那融入骨髓的“守护”信念，还在。
他摆出了花家军中最为普及，也最为千锤百炼的“破阵式”。
没有真气加持，这一式少了开山裂石的气势，却多了沙场喋血的质朴杀意。
两人之间，十丈距离。
荒原上的风似乎停了。
连那闷雷般的滚动声也仿佛远去。
只有无数断剑的坟场，沉默地见证。
没有怒吼，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眼神的交锋。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的脚蹬在了龟裂的黑土上，蹬起一蓬微不足道的尘埃。
身影交错。
剑光，乍起。
不是内力催发的璀璨华光，只是金属与空气摩擦时，最原始，最冰冷的寒芒。
叮！
一声短促，清晰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炸开，远远荡开。
花洲山的剑，厚重，直刺，轨迹简单如军令，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决绝。
那是边关的剑法，用最少的动作，杀最多的人。
顾剑怜的剑，轻灵，诡谲，轨迹难以捉摸，像风中的枯叶，又像毒蛇吐信。
那是剑神山的剑法，历经无数代偏执天才淬炼，只为“击中”而存在。
第一剑，花洲山的剑尖擦着顾剑怜的灰衣袖口掠过，割开一道裂口。
顾剑怜的剑尖，则点在了花洲山胸甲侧缘一处不起眼的旧痕上，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两人错身而过，瞬间拉开距离，几乎同时转身。
没有停顿，没有喘息。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剑光在黑土与断剑之间不断闪现，碰撞，分离。
声音从一开始的清脆，逐渐变得沉闷，急促。
汗水开始从花洲山的额角渗出，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顾剑怜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泛起一丝运动后的浅红，呼吸略见急促。
修为尽失。
他们比拼的，是纯粹到极致的剑术，体力，意志，以及对“杀人”这件事的理解。
花洲山的剑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他将毕生征战领悟的杀伐之意，尽数融入这凡铁之中，每一剑都带着沙场鏖战的血腥气，大开大阖，以力压巧。
顾剑怜的剑则越来越快，越来越刁。
她仿佛化身剑本身，摒弃了一切冗余，只剩下最直接的线路，最省事的发力。
她的剑法里没有花洲山那种尸山血海的惨烈，却有一种更本质的，属于“剑”本身的冷漠精确。
剑影纷飞，脚步腾挪。
黑土上留下凌乱而深刻的脚印。
铛！
又一次沉重的碰撞。
花洲山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
顾剑怜手臂微颤，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两人再次分开，相隔五步，微微喘息，紧紧盯着对方。
远处天际，那隆隆的闷响，不知何时，似乎变大了一丝。
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荒原上的断剑，在昏黄的天光下，投下更加幽深诡异的影子。
生死，悬于下一剑之间。
纯粹的剑，纯粹的杀。
在这片不知名的，埋葬了无数剑与亡魂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