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道,朔方府。
风是这里唯一的,永恒的主人。
它从戈壁尽头刮来,卷着砂石,碎草和某种铁锈与血土混合的腥气,日复一日地打磨着这座灰黄色的边城。
城墙很高,很厚,墙砖被风沙和岁月蚀出蜂窝般的孔洞,深深浅浅的暗红渍痕渗在砖缝里。
分不清是当年的血,还是去年,前年,或是更久远的血。
花洲山站在城头。
他像一尊嵌在城墙里的青铜塑像,高大,厚重,铠甲上布满刀砍箭凿的痕迹,擦得发亮,却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风沙腌入味的沉郁。
阳神境的气息如同他脚下这座城,不动时稳如磐石,动时便是地裂山崩。
手里握着剑。
剑名丹心。
剑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古拙。
剑鞘是暗沉的玄色,靠近护手处有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篆字“丹心”。
剑柄缠着磨得起毛的黑色皮革,浸透了汗与血,颜色深得发黑。
据说这剑从他出生时就躺在襁褓边,不知来处。
他带着它,从边军小卒到百夫长,千夫长,再到这朔方府的卫将军。
剑陪他斩过马贼,屠过狼群,更多的,是砍下那些企图越过界碑的,苍狼汗国骑兵的头颅。
他认为这是上天的馈赠,是命里注定要他守这国门的凭证。
只是最近,这“馈赠”有些不安分。
剑身会在夜深人静时,于鞘中发出低沉嗡鸣,不是预警外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脊深处苏醒,撞着禁锢它的囚笼。
更怪的是梦。
连着好些天了,他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空旷无垠的荒野,天色晦暗不明,对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不清脸,只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灰衣,手里也提着一把剑。
没有对话,没有缘由。
梦境开始的瞬间,便是出剑。
比的是最简单的招式,最直接的杀意,比的是——谁先死。
每一次,他的剑都差之毫厘,而那灰影的剑尖,总会先一步点中他的眉心,咽喉或心口。
然后他惊醒,浑身冷汗,丹心剑在床边嗡鸣不止,仿佛在为那梦中未尽的交锋遗憾,或是……兴奋。
“将军!”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思,“东南三十里,越安谷,发现苍狼游骑一队,约五十骑,正在劫掠商队!”
花洲山眼中瞬间没了迷茫,只剩下边关宿将特有的,岩石般的冷硬。
“点一百轻骑,随我出城。”
“是!”
城门轧轧开启,吊桥放下。
花洲山一马当先,丹心剑悬挂鞍侧,一百铁骑如一道黑色铁流,冲出朔方府,卷起漫天黄尘。
战斗毫无悬念。
苍狼骑兵擅长骚扰劫掠,面对花洲山亲自率领的,配合默契的正规边军精锐,如同狼群撞上了铁刺猬。
花洲山甚至没有拔剑,只凭一杆铁枪,便将领头的百夫长挑落马下。
阳神境的威压稍稍释放,便让那些凶悍的草原骑士心胆俱寒,仓皇逃窜。
追击,砍杀,清点战场,驱散秃鹫。
过程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高效,冰冷,带着边关特有的麻木的残酷。
回城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泼在戈壁上,也给朔方府灰黄的城墙镀上一层悲壮的赤金。
城头上“花”字大旗和“夏”字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伤员,擦拭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天地相接处。
这里是国门,也是巨大的,缓慢消耗生命的磨盘。
花洲山解下染尘的披风,递给亲兵,自己又回到惯常站立的位置,望着苍狼汗国方向。
胸膛里厮杀后的血气慢慢平复,但丹心剑的躁动,非但没有因杀戮而平息,反而……更清晰了。
剑鞘贴着他的腿侧,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持续的震颤,那震颤顺着骨骼肌肉,直抵心口。
像是催促,又像是预警。
梦里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空茫的,宿命的,带着一丝血腥味的……接近。
他皱了皱眉,手按上剑柄。
冰凉的触感下,是汹涌的,几乎要破鞘而出的锋锐之意。
这剑今天怎么回事?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
是某种超出五感,属于阳神境武者对周遭“存在”的微妙感知。
城墙上,多了一个“点”。
一个极其不协调,却又异常稳定的“点”。
就在他侧后方,大约十丈外,那处平时堆放擂石滚木的阴影角落里。
花洲山缓缓转身。
夕阳最后一缕余光,恰好斜斜掠过那道垛口。
光影切割处,站着一个身影。
很小,很瘦。
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旧灰衣,空荡荡地罩着,一边肩膀滑落,露出嶙峋的锁骨。
乱糟糟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似乎叼着一根草茎。
一个小女孩。
和他梦里那个模糊的灰影,瞬间重叠。
她就那么突兀地站在那里,像是从城墙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顽强的,不合时宜的枯草。
没有气息外露,没有杀意迸发,甚至没有多看城下广袤的疆土一眼。
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花洲山身上。
或者说,落在他腰间那柄不断震颤,嗡鸣声已清晰可闻的丹心剑上。
嗡——!
丹心剑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越鸣响!
那不是面对敌酋的愤怒,不是遭遇强敌的警惕,而是一种……花洲山从未感受过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剑鞘剧烈震动,仿佛里面的不是剑,而是一头被囚禁多年,终于嗅到同类的凶兽,正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扑向它的……对手?
抑或是归宿?
城头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几个附近的士兵愕然转头,看向将军,又看向那个诡异出现的小女孩,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花洲山的手稳稳按在剑柄上,用力之大,指节泛白。
他隔着十丈的距离,与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孩童眼眸对视。
没有问你是谁。
没有喝斥何故擅闯军事重地。
边关的风沙早把他打磨得沉默而直接。
他只是感觉到了,手中相伴半生,视为性命与信念延伸的丹心剑,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朝着那个灰衣小女孩,发出近乎欢呼的颤鸣。
而梦中的剑尖,仿佛已然抵住了他的眉心。
冰凉。
宿命。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丹心剑从躁动不已的鞘中,拔了出来。
暗沉的剑身映着最后的夕阳,流动着血一样的光泽。
“原来,”花洲山的声音和边塞的风一样粗粝低沉,带着一丝了然的苦涩,“梦里的债主,是你。”
顾剑怜吐掉了嘴里的草茎。
她看着那把名为丹心的剑,看着剑后那位如山如岳的将军,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确认目标的微光。
她点了点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
“嗯。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