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很软,带着裴苓怡手心的余温,还有点麦芽的微甜。
顾剑怜一口一口嚼着,眼睛却没离开裴苓怡的脸。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像完成某种仪式,灰衣下瘦小的身子在巷风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裴苓怡看着她吃完,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先跟我回家。这街上……不太平。”
家不远,在镇子西头最偏僻的一条窄巷尽头,一个小院,两间旧屋。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间杂着痰堵在喉咙里的嗬嗬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裴苓怡脸色一白,加快脚步推开门。
屋内药气浓得呛人,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阴湿气味。
土炕上躺着个男人,盖着破旧的薄被,露出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他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死死拧着,每咳一声,整个人都像要散架般颤抖。
“博翊……”裴苓怡扑到炕边,熟练地扶起男人,替他拍背顺气,又用布巾擦去他嘴角咳出的,带着黑丝的黏液。
她的动作轻柔又迅捷,眉眼间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顾剑怜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只是看着,灰衣被门外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炕上的男人,很弱。
比她杀过的任何一个武者都弱。
这就是裴苓怡的丈夫。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又想起夜玲珑给的手册里某一页,猩红的字迹写着:
“既有羁绊,当察其弱,或可利用,或需清除。”
她不太确定眼下该用哪条。
裴苓怡安顿好丈夫,才想起顾剑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小妹妹,进来坐吧。家里……乱了些。”
她看着顾剑怜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夫君他……病了有些日子了。看了许多大夫,吃了很多药,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怪。”
顾剑怜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简陋,最后落回裴苓怡疲惫的脸上。
“怎么怪。”
裴苓怡眼眶微微发红,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醒什么,也怕惊到炕上昏睡的丈夫:“身上时冷时热,冷时如坠冰窟,热时像被火烤。咳出的东西……你也看到了。
最怪的是,有时他会突然睁眼,眼神直勾勾的,说些听不懂的话,什么‘剑’,‘煞气’,‘债’……力气也变得奇大,要好几个人才按得住。”
她抹了抹眼角。
“后来,实在没法子了,我去求了城东那个疯疯癫癫的瞎子……”
“瞎子?”顾剑怜腰间的剑,几不可察地嗡鸣了一下,剑圣似乎来了点兴趣。
“嗯,都说他疯,说话颠三倒四,但有时又准得吓人。”裴苓怡点头,“他摸了我夫君的脉,又掰开眼睛看了看,然后就咧嘴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他说……这病不是凡药能医,是撞了剑煞,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魂魄。要想活命,必须用七把特定的‘剑’做药引,熬成‘斩煞汤’。”
七把剑。
顾剑怜嚼完了最后一口馒头。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任务感,似乎和裴苓怡口中的药引隐约重叠了一下。
井让她找七把剑,瞎子说治病要七把剑。
这很有趣。
“哪七把。”她问。
裴苓怡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的粗黄纸,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些简陋的地图和名字。
“瞎子给的。他说了其中六把剑的大概位置和持剑的人,可是……”她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些人,不是镇守一方的将军,就是名门世家的家主,要么是公门里的厉害人物,或者隐居的高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去取剑?瞎子却说,第七把剑不用找,时候到了,它自己会跑到我身边来。”
她看着顾剑怜,眼神充满了走投无路的茫然。
“你说,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顾剑怜没看那张纸。
她往前走了一步,旧灰衣的袖子拂过积着薄灰的桌面。
她抬起手,没什么力度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属于孩童的胸膛。
“交给我。”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因为嘴里可能还残留着馒头渣。
但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天黑了该点灯。
裴苓怡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个头只到她胸口的小女孩。
交给她?拿什么交?怎么拿?
“你……”裴苓怡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剑怜似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武圣。”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丢进裴苓怡一片混乱的心湖里,没激起多大浪花,只有茫然的涟漪。
武圣?那是什么?
很能打吗?
比镇上镖局的镖头还厉害?
可那些持剑的人,听起来就不是镖头能比的啊……
宁博翊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得可怕。
裴苓怡看着丈夫,又看看眼神平静得诡异的顾剑怜。
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女孩能在青楼那种地方安然无恙,虽然最后靠她解围,或许……真的有点不同寻常?
“你……你真的能……”裴苓怡的声音发颤。
“试试。”顾剑怜说。然后她指了指门外,“瞎子,带我去。”
城东破庙,比裴苓怡的家更像个废墟。
供奉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蛛网横陈,空气里是尘土和霉烂稻草的味道。
角落里蜷着个人,头发胡子脏得打绺,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浑浊发白。
没有焦点。
果然是个瞎子。
他抱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裴苓怡带着顾剑怜走近,小心翼翼开口:“瞎子前辈……”
瞎子哼曲的声音停了,歪了歪头,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她们的方向。
鼻子抽(喵)动了几下,然后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笑了。
“哦……送药的来了?还带了把……挺特别的‘钥匙’?”
顾剑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剑圣在她脑子里嘀咕:“这老小子,气息有点熟悉,又有点怪。”
裴苓怡连忙把来意又说了一遍,恳求瞎子再说说那七把剑的事。
瞎子用竹棍敲着地面,哒,哒,哒,像是在打拍子。
然后用一种带着戏谑和某种空洞韵律的语调,慢悠悠说道:
“第一把嘛,在河西道朔方府,守着国门呢。持剑的叫花洲山,人家是‘卫将军’,阳神大宗师,一身血气能冲散小鬼哦。”
“第二把,秦陇道凤翔府,老苏家的祠堂里供着呢。家主苏士温,化神境,把家族看得比命重。”
“第三把,甘凉道熙河府,西北刑堂,总捕头铁无情拿着,炼神境,专砍人头,煞气重得很,嘿嘿。”
“第四把,巴蜀道南禺峰,云渺子那老逍遥的玩物,炼神境,蹲在云头上,以为自己是神仙。”
“第五把,湘南道衡阳府,‘鸳鸯剑’傅楚芸,就开脉境,弱得很。”瞎子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古怪,“但这把剑……有点意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六把,江北道服常窟,慧觉那假和尚的,灵窍境,面壁面傻了,以为剑里能悟出佛来。”
他一口气说完六把,竹棍敲地的节奏加快了些。
裴苓怡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名头,境界,她大多不懂,但光是听着,就知道每一个都是她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
她颤声问:“那……第七把呢?”
瞎子那没有焦点的“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沉默的顾剑怜,又“看”了看裴苓怡,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那笑容里混杂着怜悯,嘲弄和一种洞悉某种残酷玩笑的诡异。
“第七把啊……”他拖长了声音,“等那六把都齐了,自然就……认主了。”
他不再说话,又开始哼起那不成调的曲子,仿佛刚才泄露的天机,只是随口编的荒诞故事。
裴苓怡心中更加没底,只能求助般看向顾剑怜。
顾剑怜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把瞎子说的那些地名和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她从井里得到的模糊感应略微对照。
然后,她转身,朝破庙外走去。
“走了。”她说。
裴苓怡连忙跟上。
走出破庙很远,她才敢小声问:“小妹妹……你,你真的要去?从谁开始?”
顾剑怜脚步没停,嘴里似乎又叼上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草茎。
灰衣在夜色里几乎隐没。
“近的。”她含糊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河西道,朔方府。”
风起了,卷起巷子里的尘土和落叶。